乾清宮，七月二十九。
朱由校將一摞圖紙拍在案上：“徐先生，這些東西，不能再留在案頭了。”
徐光啟躬身：“陛下是指——”
“工坊裡的蒸汽機，樣機已經出了七台。抽水的、磨麵的、打鐵的，各有用處。朕在宮裡聽個響兒，百姓能聽見嗎？”
朱由校站起身，“傳旨：蒸汽機技術，向北方、西南全麵鋪開。北方災區先裝抽水機和碾磨坊，修複灌渠。西北整修甘涼古道，用蒸汽起重、碎石機具開山築路。西南雲貴川，設官營礦冶與火器工坊，蒸汽抽水機挖礦，蒸汽鼓風冶鐵，生產炮鋼與鳥銃。”
徐光啟心頭一熱：“陛下，此舉若成……”
“若不成，朕也不虧。”朱由校說得很快，“最壞的結果，不過是砸進去些銀子。成了，大明的骨架就硬了。徐先生，此事交你統籌。朕隻有一個要求——不要隻在京師城裡打轉，要把東西送到地方去。”
保定府，高陽縣。
八月中，一台蒸汽抽水機被安置在瀦龍河畔。機身是遵化鐵廠鑄造的，鋥亮的鐵管映著秋日的水光。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鬨的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鐵疙瘩，真能把水抽上來？”
“聽說是燒開水頂的，跟風箱一個道理。”
“吹牛吧。”
負責安裝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工匠，叫石柱子，黝黑精瘦，兩隻手上全是老繭。
他本是遵化鐵廠的學徒，鐵廠被圍時和王鐵匠一起守過廠。
王鐵匠死後，他跟著工部的人到了京師工坊，如今又被派回直隸裝機器。他不言語，隻低頭擰緊最後一顆螺絲，然後往爐膛裡添了幾鏟煤，點火。
水汽從閥門口嗤嗤噴出。活塞開始蹬蹬地動。圍觀的人安靜了一瞬。緊接著，渾濁的河水順著水管咕嘟咕嘟湧出來，流進乾涸的灌渠，沿著田壟歡快地往前淌。
田埂上，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農蹲在那兒，看著水流漫過自家枯裂的田地，嘴唇哆嗦了一下，顫巍巍地跪下去，捧起一把濕泥，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石柱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咧嘴笑：“大爺，這水還帶勁兒吧？”
老農沒理會他。他把那把泥攥在手裡，好半天，才啞著嗓子說：“地活了。”
石柱子心裡一酸，又往爐膛裡添了一鏟煤。他還記得遵化鐵廠被圍的日子，斷水半月，王鐵匠最後對他大喊的那句“小子，記住這個壩是用來乾什麼的”。
他當時沒明白，現在懂了。壩是攔水的，水是活命的。他燒的這爐火，也是。
高陽縣的機器三天兩夜沒停。第四天，灌渠裡的水灌滿了六千畝地。秋天補種一茬蕎麥，來年開春就能下地。
但石柱子沒來得及高興太久。工部公文下來，命他帶徒弟去西南。公文說：雲南、貴州、四川，設官營礦冶與火器工坊。蒸汽機要下井抽水，要鼓風冶鐵。工匠不夠，工部要辦“匠訓班”，一屆三個月，招募各地年輕子弟。石柱子被點名當教習。
他走的那天，高陽的老鄉們送到官道口。還是那個老農，提了一籃子雞蛋硬塞到他手裡：“小子，到哪兒都給咱好好乾。別讓人瞧不起咱們北直隸的匠人。”石柱子沒推辭，接過籃子，彎腰鞠了個躬。
雲南，東川府。湯丹銅礦。
礦洞深逾百丈，積水常年沒膝。往日全靠人力一桶一桶往上提，每個人都泡在齊腰深的水裡，銅錢大的水珠從頭頂滲下來。如今，一台蒸汽抽水機架在洞口，晝夜不停地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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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內，最深幾層巷道裡的積水褪下去，露出發黑的岩壁。礦工們第一次在乾爽的巷道裡掄起鎬頭，腳下不再是冰冷的水窪，個個精神大振。
礦監姓裘，原是工部派來的小吏。他摸著滾燙的汽缸，感慨道：“這東西，能頂三百個勞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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