柄懸在半空的凝霜劍，臉上最後一點睡意頓時沒了。
“上來。”
陸沅瑤將手遞給他。
向辰握住她的手，借力跨上劍身。
腳下劍鋒不過三指寬窄。
他尚未站穩，凝霜劍已破霧而起。蘇芷凝與孟平緊隨其後，三道劍光越過聽劍坪，一路扶搖直上。
青石坪很快縮成小小一方。
山門遠去，玉翎諸峰也一座接一座沉入雲下。
恰在此時，東方破曉。
一輪紅日越過群山，萬裡朝霞鋪滿雲海。三道劍光從霞色中穿行而過，衣袂與劍鋒都染上了一層淡金。
五千裡山河，就此向北鋪開。
起初向辰尚能挺直腰背。
待凝霜劍穿出第一重雲霧，腳下再無遮擋，他低頭看見千丈之下的山川，兩條腿便不聽使喚了。
峰巒不斷退向身後，大河穿行於蒼茫原野，沿岸城郭、村落與田壟散布其間，晨光落入河中，沿著曲折水道一直流向天邊。
隻是向辰寧願站在地上看。
他悄悄向前挪了半步。
想了想，又挪了半步。
陸沅瑤立在劍首，白衣迎風，身形從始至終不曾搖動。
“莫往下看。”
“弟子也不想看。”
向辰嘴唇發白。
“可它就在下麵。”
陸沅瑤沒有回頭。
向辰盯著她的背影看了許久。
長風貼著白衣掠過，勾出一段纖細腰線。那截腰肢近在眼前，隻消伸手便能夠到。
他幾次抬手，又幾次放了回去。
失禮尚且能夠賠罪，從這裡掉下去，隻怕連屍身都未必找得回來。
“師父……”
“何事？”
“弟子可否……”
“扶吧。”
陸沅瑤仍望著前方。
“你再猶豫，前麵便要入罡風層了。”
向辰如蒙大赦，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腰側。
掌心隔著一層白衣落下，最先觸到的是被高空長風浸過的微涼，繼而才是衣料之下真實的溫度。
那截腰身比他想象中還要纖細，卻並不柔弱。陸沅瑤穩穩立在劍首，漫天長風到了她身前，仿佛也隻能分向兩旁。
恰在此時，凝霜劍撞上一股橫風。
劍鋒向旁斜了半寸。
向辰身形一晃，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師徒禮數，雙臂當即收緊，從身後將陸沅瑤牢牢環住。
白衣在他掌間壓出幾道淺褶。
陸沅瑤背脊微僵，卻沒有讓他鬆手，隻將劍勢壓穩了些。
一縷烏發被風吹起，拂過向辰臉側。
凝霜劍越過那陣橫風，此後的速度，比先前慢了半分。
向辰閉上眼睛，總算覺得魂魄重新落回了身上。
旁邊一道劍光靠近。
孟平負手立在劍上，探頭看了看他。
“向師弟，看來昨日那番苦心，收效不大啊。”
向辰睜開一隻眼。
“繩子都斷了，收效能好到哪裡去？”
“至少你從千丈高崖掉下去一次，如今不也活得好好的？”
“若非下麵恰好有一潭水，否則今日師父就該去山腳替我們收屍了。”
“潭水”二字才出口，孟平臉上的笑意便淡了。
蘇芷凝原本禦劍行在十餘丈外，此刻劍光一折，徑直來到他身側。
“孟師兄。”
她沒有把話說完，聲音也不高，卻聽得孟平背脊一正。
懷中長劍卻自行出鞘半寸，清越劍鳴隨風而來。
孟平立即道：
“我昨日什麼也沒看見。”
這句話答得實在太快，反倒像是什麼都看見了。
蘇芷凝按在劍鞘上的手停了一下，臉色愈冷。
眼看孟平便要遭殃，向辰連忙望向遠處，抬手一指。
“師父，那是什麼地方？”
雲層之外，一脈黑山橫臥大地，綿延數百裡，山中草木稀疏，峰穀間不時升起暗紅霧氣，雖隔著極遠，仍能感受到其中森沉氣息。
“萬魔宗。”
陸沅瑤道：
“也是劍盟諸宗之一。”
“魔宗也能入劍盟？”
“所修功法有正邪，執劍之人亦有善惡。劍盟隻問劍道傳承，不以宗名定論。”
向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蘇芷凝自然知道他是在替孟平解圍，卻沒有當場拆穿，隻將長劍按回鞘中，禦劍離開。
孟平暗自鬆了口氣，視線卻仍隨著那道青衣劍影走出一程。
三道劍光繼續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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