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止。"
他頓了頓。
"至於該放的地方——"他把私記往懷裡收了收，"它已經在了。"
徹裡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沒再說什麼。隻擺了擺手，讓沈渭退下。
沈渭走到門口，又回頭。
徹裡還坐在案後，對著那份草本，一動不動。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很黑，像要把整個廳都填滿了。
沈渭忽然覺得，這個人也挺可憐。他是這個巨大賬本裡，負責把假賬做平的那個人。他不是不知道真假，他是太知道了。知道，還得把它做成真的。
這是一種比死還累的活法。
走出行樞密院的大門，大都的風撲麵而來，幹，冷，帶著塵土。沈渭把袍領豎起來，往客棧走。
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件事——
他的私記，從此不再是他一個人的東西了。它成了一件證據，一個麻煩，一塊燙手的山芋。留著，危險。燒了，不甘。
他走到客棧門口，站了一會兒，最後決定：都不做。
他把私記拆開，把每一頁都重新抄了一份。真的一份，藏在客棧的房樑上，用油布裹了三層。抄的一份，帶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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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算有人來找，他也還有一份。
蟲不吃紙。水不蝕墨。隻要還有一個人記著，賬就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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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做了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鷹島。海灘上還是那些碎闆、斷索、泡脹的麻袋。可這一次，海灘上站滿了人。都是新附軍，都是被強征來的漁民、船匠、鹽丁。他們站在那兒，不吵，不鬧，隻是看著他。
他手裡拿著那本私記，一頁一頁地翻給他們看。
翻到最後一頁，上麵寫的不是數，是一行字：
"人死賬不爛。"
他驚醒的時候，天還沒亮。窗紙微微發白，像一本賬冊剛被翻開的樣子。
他把那行字又寫了一遍，放進抄本裡。這一次，他寫得很重，墨跡洇開了一點，像是一個傷口，終於合上了。
沈渭回到慶元路，是第二年的春天。
這一年，至元十九年。朝廷沒有再提征東的事。那份草本呈上去之後，就沒了下文。颱風、沉船、十四萬人，像是被一頁紙蓋住了，再沒有人翻開來。
沈渭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直到有一天，崔不老來找他。
崔不老瘦了一圈，臉色很差，像是生過一場大病。他站在客棧門口，把一包東西塞給沈渭，隻說了一句話：
"這個，你收好。我回高麗了。"
沈渭打開包。裡麵是一塊船闆。闆不寬，兩尺，斷麵朝上，釘眼是圓的。
圓釘。
這是海船。是那一千一百艘裡的東西。
"你從哪裡——"
崔不老已經走了。背影很快被街巷吞掉，像從來沒來過。
沈渭捧著那塊闆，在門口站了很久。他忽然明白了崔不老的用意——這是證據。是"江海通用"之外的證據，是真正的深海船也曾經存在過的證據。有了它，他的賬才完整：一千一百艘是真的，三千三百艘是假的，加在一起，才是那筆湊出來的四千四百。
他把這塊闆帶回房裡，和私記放在一起。
私記已經很厚了。從鷹島到慶元，從慶元到大都，再從大都回來，一年多的數，密密麻麻。每一頁都是真的，每一頁都是他自己寫的。他翻著這些頁，忽然覺得很踏實。
一個管賬的人，一輩子能留下的，也就是這麼一本賬。賬在，人就算沒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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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私記重新整理了一遍。這一次，他做了一個決定：把真本藏起來，藏在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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