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靜了一瞬。
平底闆子，方釘，無龍骨——這種船，別說颱風，一個高一點的浪就能讓它橫過來。橫過來，錨就廢了。錨廢了，船就漂。漂，就是被浪往岸上拍。
這正是鷹島海灘上發生的事情。不是船沉了，是船被風吹得撞在一起，撞碎了，然後被潮推上岸，一截一截地堆起來。
那個人不說話了。
沈渭又說："我再問一事。江南軍出海，每人每日支米二石五鬥，是按三個月計的。這三個月的米，裝在哪裡？"
"自然是裝在糧船裡。"
"糧船也是平底闆子？"
那人低頭了。
沈渭不問了。他知道自己已經問到了要緊處——
船是假的，糧是假的，錨是假的。連"到了鷹島"這件事，都是假的。
那十四萬人，不是敗給了颱風。他們是先被一個假賬送上了海，又在一個假錨地裡等來了風。風隻是最後一下，把本來就已經散架的東西，徹底拆開了。
散會之後，脫因在廊下攔住他。
"沈令史，"脫因的聲音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今天問得太多了。"
"我問的是賬。"
"賬是給你看的，不是給你問的。"脫因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你再這麼問下去，會出事。"
沈渭看著他："出什麼事？"
脫因沒答。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最後一句：
"你以為隻有船是湊的？人也一樣。"
人也是湊的。
沈渭站在廊下，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他想了很久，才明白脫因的意思——十四萬裡，有一大半是"新附軍"，是剛降的南人，是被強征來的漁民、船匠、鹽丁。這些人，本不是兵，是被人按上一個"兵"的名字，塞進賬裡，湊成了十四萬。
湊出來的兵，湊出來的船，湊出來的糧，湊出來的錨泊。
一整個征東，就是一件用假的拚起來的事。而假的事，最怕的不是敵人，是風。風一來，就露餡了。
他把這些也想進了私記。
寫到這一章的末尾，他的筆停了很久。窗外，慶元路的夜市正熱鬧，叫賣聲一陣一陣湧進來，像潮水。他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很荒唐——
十幾萬人沒了，沒了的方式是這麼地瑣碎、這麼地不體麵：船闆不對，米不對，錨不對，人也不對。不是壯烈地戰死，是被一層一層的錯，一點點地耗沒了。
他把這筆賬對著燈看了很久，最後隻在紙上寫了一行小字：
"天下大勢，非一日之寒。一錯再錯，錯到無從挽回，方為大敗。"
九月，沈渭被叫到了大都。
不是因為他做對了什麼，恰恰是因為他問得太多。行樞密院的意思，是把這個"太會算"的令史調回中樞，放在眼皮子底下，省得他在慶元繼續翻舊賬。
大都的秋天，幹，冷，風裡帶著一點塵土的味道。沈渭走在街巷裡，看那些高大的門樓，看穿著各異的人流，覺得這裡和慶元的濕、鷹島的風，像是三個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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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帶進行樞密院的一間小廳。小廳沒有匾，沒有多餘的擺設，隻有一張大案，案後坐著一個人。
那人四十多歲，麵白，微須，眼睛不大，看人時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他叫徹裡，是樞密院的都事，官不算大，但在中樞辦了十幾年文案，經手的都是最要緊的機密。
徹裡讓他坐。
沈渭坐下，把那本私記放在案上，沒打開。
徹裡看了那本私記一眼，沒去碰它。他自己從抽屜裡抽出一份文書，推到沈渭麵前。
文書是《征東戰損奏報》的草本。上麵寫的數，沈渭一眼就認出來——正是脫因報的那個"交差數"：損船一千二百艘，溺死三萬，餘眾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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