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的，從你們船上掉下來的。"
沈渭愣住了。
博多的海邊，撿到鷹島的船闆。這說明什麼？說明那場颱風，把船從鷹島一路吹到了博多。吹了多遠？對馬海峽，上百裡。
一個平底船，在沒有龍骨的情況下，被颱風吹出上百裡，居然還能留一塊闆子在——
"你們的船，"湛睿看著他，眼神很直，"是好的。比我們想的，好得多。"
沈渭沒聽懂。
湛睿指了指那塊闆："這塊闆，釘眼是圓的。"
圓的。
沈渭蹲下來，親手摸了一遍。果然是圓的。圓釘，桐油灰，麻絲——這是海船的做法。可這一塊闆，是從哪來的？
他在島上撿到的幾百塊闆子裡，隻有這一塊，是圓的釘眼。
一塊。
一千一百艘龍骨船裡，至少有一塊闆子漂到了博多。
這個對比讓沈渭的心猛地一沉。一千一百對一。這是什麼概念？這是說，他看到的"海船"，和他沒看到的"海船"，差著一千多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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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
除非那些龍骨船，根本沒去鷹島。
"你們……在博多，還撿到什麼？"他問。
湛睿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枚箭鏃。
薄，寬，重三錢。蒙古式，高麗仿製。
沈渭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也是從你們船上掉下來的？"
湛睿搖頭："不。是從海裡撈的。在博多灣，水深三丈的地方。很多的，一撈一把。"
一撈一把。
沈渭的腦子裡，那個差著的數量級，忽然換了一個方向。
鷹島的箭，不足千枚。博多的灣裡，一撈一把。
——船，沒有去鷹島。
——船，去了博多。
這個念頭太重了，重得他一時有點站不穩。他蹲在沙灘上，看著湛睿手裡的那枚箭鏃，半天沒說話。
湛睿把箭鏃收回布包，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沙，說了最後一句話。
那句話沈渭過了很久才聽懂。他說的是：
"你們的大風，是我們的神風。可風不認人。它刮沉誰的船，不看船上是誰。"
沈渭坐在沙灘上，看湛睿的背影越走越遠。
夕陽把海麵染成一種很厚的橙色，像一本賬冊被翻到了最後一頁，而最後一頁是空的。
他把那塊圓釘眼的船闆抱起來，走回軍寨。
當晚，他在《海道損失私記》的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這一行字，他沒有給別人看過。字寫得很小，筆跡有點發抖，像是寫的人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疑：失艦非盡沉於鷹島。博多方有圓釘海船之闆與箭鏃無數。風之所向，或為博多。此一節，須查。"
寫完，他把筆擱下，對著油燈看那行字。
燈花爆了一下，像有人在很遠處鼓了一下掌。
他想，這個賬，怕是這輩子都算不平了。
可賬算不平，不等於不記。恰恰因為算不平，才更要記。記下來，哪怕隻給後來的人留一個"這裡不對"的記號，也比讓所有人都安安穩穩活在那個假數裡強。
他把私記合上，壓在枕頭底下。
窗外，海又起了風。風裡還是那種味道——腐木、泡脹的麻、還有一點點鐵鏽的腥甜。
這味道，從今往後，他要記一輩子。
對質之後，沈渭被調離了鷹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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