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造的？"
脫因愣了一下。
"自然是……高麗造的。"
"好。那再看船。"
沈渭從包袱裡又取出一塊船闆。闆不寬，兩尺，斷麵朝上，能看見木紋，還有一排排整齊的釘眼。
"這是我在鷹島撿的。你們看這釘眼——"
他指著斷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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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釘眼是方的。方釘，是內河船的做法。海船吃風浪，要用圓釘，還得加麻絲、桐油灰塞縫。方釘一遇大浪，縫就裂。再看這闆——"他用手比了一下闆的寬度，"兩尺。海船的闆，至少三尺，而且要用整木。兩尺的闆，是長江裡的運糧船，平底，不打龍骨。"
他把闆放下。
"慶元路造船提舉司，在丁醜年到己卯年，三年裡，一共交了四千四百艘'海船'。我想請脫因令史報一個數——這四千四百艘裡，有多少是真正打了龍骨的深海船，有多少是兩尺闆、方釘、平底的長江船？"
脫因的臉，一點一點地白了。
王喜在堂上開口："脫因。"
脫因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有點發乾："這個……分營冊上有記。"
"報。"
"……龍骨船，約……約一千一百艘。餘者，皆為'江海通用'之製。"
"'江海通用'。"沈渭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平，"就是說，既不是江船，也不是海船，是兩種都不是的東西。"
他頓了頓。
"一千一百，對三千三百。這就是那'八百艘'的下落——它從來就沒存在過。四千四百是個賬麵的數，海裡裝不下三千三百條平底的船。"
堂上一片死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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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窗外的蟬，都好像不叫了。
二
王喜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從袖裡抽出另一本賬冊——那不是沈渭的私記，也不是脫因的呈文，是第三本。封麵寫著《征東都元帥府分營冊》，是當初出兵前定下來的編製。
王喜翻開，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四千四百艘，是上頭的旨意定的。旨意定了，船不夠，就得湊。湊不夠木頭，就得湊名字。"
他擡起眼，看著沈渭。
"你以為隻有船是湊的？人也是。十四萬，是湊出來的。糧，也是。"
沈渭的喉嚨動了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最早撿到的那半枚箭鏃，重三錢。三錢，是足額的重量。可他後來撿到的幾十枚，全是三錢。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一支軍隊打了敗仗，箭丟在海裡，被潮衝上來，應該是碎的、斷的、輕的、重的、長短不一的。可他的幾十枚，全一樣重。
除非——
除非這些箭，不是從海裡撈上來的。
它們是有人放在那兒的。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錐，從他後頸慢慢地紮進去。他穩住自己，問出第二個問題：
"屍首呢？"
王喜看他。
"十四萬軍，就算颱風刮沒了大半，"沈渭說，"海裡也該有幾萬具。可我點驗的，不到五百。就算魚蝦吃了、流沖走了，也該有骨頭，有甲片，有刀鞘，有鞋。海灘上，碎闆比屍首多一百倍。脫因令史，請你報一個數——分營冊上，十四萬軍，每人該配多少米？"
脫因不說話。
"按製，一兵一月支米二石五鬥。十四萬軍，一月該有三十五萬石。出海三月，該有一百零五萬石。鷹島的糧倉，點驗是多少？"
"……七萬石。"
沈渭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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