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一口能崩掉牙。他把這粒米放在掌心，又從賬冊上記的"新米"裡，憑想象比對了一下。
新米該是白的，飽滿的。可他這兩天在島上、在倉裡、在兵的碗裡，見到的全是這種黃的、硬的、陳年的米。
賬上寫的是新米。嘴裡吃的是陳米。
米，也分了兩種。
他把那粒米收進袖裡，跟那半枚箭鏃放一起。袖子裡已經攢了不少東西了：箭鏃、木闆、夾闆、米粒。每一樣都是一個"不對"。
他沿著糧倉的牆根走了一圈。牆根堆著空麻袋，麻袋上印著字："至元十七年，江淮行省"。十七年，也就是出兵的前一年。麻袋是舊的，補過好幾個補丁，補丁的顏色深淺不一。
他把一個麻袋翻過來，看縫線。縫線是粗麻，打的是"十"字結，是官造的樣式。可麻袋口的繩，是細的，打的是活結——那是民間的做法。
官袋，民繩。
又一個"不對"。
沈渭站在糧倉的陰影裡，忽然覺得很冷。不是倉裡的陰冷，是另一種冷——他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麵對的不是一個錯，是一整套"錯法"。從船到箭，從糧到袋，從夾闆到賬簿，每一個環節都被人做過一點小小的手腳。單獨看，每一處都小，都可以用"湊合""變通""不至於"來解釋。可把它們加在一起——
加起來，就是十四萬人。
他把這些"不對"一個一個數了一遍，像在點自己的家當。數完，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句話，這句話他後來寫進了私記，一字未改：
"天下事，壞不在大，在細。細處一鬆，千裡之堤，潰於蟻穴。而蟻穴之多，非一日之積。"
寫完，他把筆擱下。窗外，慶元路的天已經全黑了。
他忽然很想喝一碗熱粥。可他知道，這地方，粥也是賬麵上的。真正熱乎的東西，他已經很久沒嘗到了。
至元十八年，八月。
鷹島的八月，風換了方向。從南邊來，帶著一點海的腥，也帶著一點陸地的土氣。風裡還夾著一種別的味道——腐木、泡脹的麻、還有一點點鐵鏽的腥甜。那是沉船的味道，被太陽一曬，散不開，就那麼貼著海麵，一層一層地往上疊。
沈渭已經在島上的軍寨裡住了快一個月。
這一個月，他沒幹別的，隻做一件事：數。數船闆，數箭鏃，數屍首，數夾闆，數活口報上來的營額。數完就記，記完再加，加完再對著《海道經》一行一行地核。核到後來，他發現一個問題——
這個數，核不平。
每一本賬，單獨看都對。船場說船造夠了，糧司說糧發足了，水軍說船開出去了，活口說營裡人都到了。可把這些賬拚到一起，就對不上。就像一堆碎瓷片，每一片都完整，湊成一個碗卻怎麼都合不攏。
他把這個問題想了很久，最後想明白一件事：賬對不上，不一定是因為有人算錯了。也可能是——有人不希望它平。
一
對質是在八月十五那天。
地點不在鷹島，在慶元路的行樞密院公廨。沈渭被脫因"請"回去的，說是上頭要問話，其實是不讓他再在島上數下去。
公廨的大堂很高，樑上掛著"明察"兩個字的匾。匾是新掛的，漆色鮮亮，跟底下坐著的那些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些人穿得都很舊，綠羅服洗得發白，銅牌磨得看不清字。
主位上坐的是行樞密院的僉事，姓王，叫王喜。王喜是個老人，臉上全是皺紋，像一張被揉過又展開的紙。他不愛說話，一整天下來，說的話不超過十句，但每一句都落在要緊處。
沈渭站著，脫因站在他對麵。中間隔著一張大案，案上堆著一摞一摞的賬冊，高的像兩座小山。
王喜開口："說說。"
脫因先說。他從袖裡抽出一本賬冊，翻開，聲音平穩，像在讀一份已經背熟了的呈文："江南軍，阿塔海、範文虎部，至元十八年閏六月晦日，集於鷹島。合兵一十四萬，船四千四百艘。七月初旬遇颱風雨，損船約一千二百艘，溺死將士約三萬。餘眾登岸，與東路軍合。此乃實情。"
說完，他把賬冊合上，放回案上。動作很輕，像把一件用完了的工具放歸原位。
沈渭聽著，沒說話。
王喜看他："沈令史，你有話說？"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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