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賬房。
賬房裡沒東西了,隻有一張破凳和半牆的墨跡。墨跡是流水賬,被人在牆上隨便寫寫劃劃的,大部分已經模糊。可牆角還有一行,比較新,是用炭條寫的:
"丁醜年七月,領料:闆三千六百片,方釘四萬枚,麻絲二百斤。江南軍。"
丁醜年。至元十四年。正是出兵前四年。
沈渭盯著這行字,心裡慢慢拚出一幅圖——
四年前,船場就開始備料了。備的是長江運糧船的料:兩尺闆,方釘,麻絲。這些料按說該在兩年、三年裡慢慢變成船。可賬上記的,是"四千四百艘"。四年裡造四千四百艘深海船,慶元一路的船場加起來也做不到。除非——
除非有一大批,根本就不是深海船。
他把這行炭字也抄進私記。
出船場的時候,天快黑了。門口蹲著那個姓崔的高麗船匠,崔不老。崔不老在啃一個餅,餅是乾的,他啃得很慢,像是在數口數。
沈渭在他旁邊蹲下:"崔大哥,你造了幾年船?"
"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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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海船幾年?"
崔不老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想了想:"在高麗,十年。在慶元,八個月。"
"八個月造了多少?"
"我一個人?"崔不老搖頭,"我一個人造不出。我是幫著改。把平底改成圓底,把方釘換成圓釘,在底上加一條龍骨。"
"改了多少條?"
"我經手的,一百二十條。"
沈渭的手指在袖子裡掐了一下。
一百二十。崔不老一個人經手一百二十條,整個慶元路的船匠少說幾百人。按這個比例,改出來的深海船,大約就是一千一百艘那個數。
"那沒改的呢?"
崔不老不說話了。他把餅渣從手指上彈掉,站起來,拍拍屁股,隻說了一句話:
"沒改的,就那麼去了。"
就那麼去了。五個字,把三千三百艘平底船,和十四萬人,和一個帝國的算術,全都塞進去了。
沈渭站在船場門口,看著天一點一點黑下來。海風把他的袍角吹得翻起來,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另一種累——是算清了一筆賬之後的那種累。
賬清了,事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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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他宿在慶元路的一個小客棧裡。客棧臨河,河水臭,但他不在乎。他在燈下把私記又看了一遍,然後在最後一頁補了一段:
"船有二種。一為深海,有龍骨,圓釘,闆三尺,約一千一百艘,崔不老所造者屬之。二為長江運糧船,平底,方釘,闆二尺,約三千三百艘,即所謂'江海通用'者。二者皆記'海船',共四千四百。此數,自丁醜年起,四年未改。"
寫到這裡,他停筆,想了很久,又補了一句:
"此非天災。此乃人算。"
他把"人算"兩個字寫得很重,墨跡洇開了一點,像是一個傷口沒有合攏。
窗外,河上有機船經過,櫓聲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給他打拍子。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好像一直在等這一刻——等一個賬算不平的案子,讓他把心裡那點不肯服氣的東西,全寫出來。
他吹了燈,躺下。
睡不著。滿腦子都是船闆、釘眼、箭鏃、夾闆。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轉,轉成一個巨大的、差著數量級的賬。他知道,從今晚起,他再也睡不成安穩覺了。
因為一個管賬的人,一旦知道了真數,就再也回不到那個安於假數的世界裡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渭去了行樞密院的糧秣倉。
糧倉在慶元路的北門外,牆很高,門很小,門口站著兩個兵,臉上都是那種"別問我"的表情。沈渭亮了銅牌,兵讓進去,一路上聞到一股很悶的味道——是陳米的味道,混著一點潮氣,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微微發酸的氣味。
他在倉裡見到了脫因。
脫因正在一堆麻袋中間翻賬,見他來了,不意外,隻說了一句:"沈令史,你來得正好。我這兒有個數,想請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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