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是慶元路的地界。沈渭站在碼頭上,看船場的牌子——"慶元路造船提舉司",朱紅的字,是新刷的,漆皮還沒幹透。牌子下麵站著一個人,穿行樞密院的綠羅服,腰上掛銅牌,臉很長,像一塊被水浸過的木闆。
那人叫脫因,是行樞密院派來協辦的後勤令史,跟沈渭平級,管的是糧秣。
脫因一見他就笑:"沈令史,辛苦。這地方晦氣,風大,鬼多。"
沈渭拱手:"脫因兄也來了。"
"我不來不行啊。"脫因拍拍腰上的牌子,"上頭要一份《海道損失總冊》,限半月內報上去。我就負責把死的活的、沉的浮的,統統算成一個能交差的數。"
他說得輕巧,像是說別人的事。
沈渭問:"那這個數,怎麼定?"
脫因看看左右,壓低聲音:"實報,你報得上來麼?虛報,上頭看得出來麼?中間的縫,就是你我活的地方。"
沈渭沒接話。
脫因拍拍他的肩,走了,背影很快被碼頭的人流吞掉。
沈渭一個人站在碼頭上,風把他的袍角吹得翻起來。他忽然覺得冷。不是海風的冷,是另一種冷——他幹了十年賬,最怕的就是這種"中間的縫"。
一個帝國可以把江山打到海上,可以把從高麗到慶元的船場全征過來,可以讓十四萬人擠上四千艘船。可它唯獨不會一件事:
它不會算海上的賬。
草原上的賬,它算得清——多少戶,多少羊,多少騎,一清二楚。田裡的賬,也算得清——畝數、租稅、納糧,一筆一筆。可海上的賬,它沒學過。海上的賬是另一種演算法:吃水、龍骨、錨、洋流、季風、運耗。這些它全都不認,隻認"到了就是到了,沒到就是沒到"。
至於怎麼沒到的,它不問。
沈渭從袖子裡摸出那半枚箭鏃,在掌心轉了轉。
他不打算問。他打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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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他在慶元路的客舍裡,就著一盞油燈,把來鷹島之後記下的數,從頭到尾加了一遍。
船闆,不足四百艘之量。
箭鏃,與額數差著兩個數量級。
屍首,不足萬一。
活口,報不出營額。
夾闆,慶元造,丁醜年料。
船型,十之七八,平底,無龍骨。
他把這筆賬對著燈看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海在漲潮,潮聲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給他打拍子。他忽然想起脫因那句話:"實報,你報得上來麼?虛報,上頭看得出來麼?"
看得出來。
賬是死的,算的人是活的。可隻要他還在這世上一天,賬就有一份是真的。真的那份,他打算留下來。
不為了誰。為了將來萬一有人想算清這筆賬,不至於兩手空空。
他從包袱裡抽出一本空白的、用慶元本地粗紙訂成的薄冊,在封麵寫了五個字:
《海道損失私記》
寫完,他把筆擱下,對著燈看那五個字。字不漂亮,是他這個令史的手筆,一筆一劃,都不出格。
這就是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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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管錢糧賬籍的人,能用來跟海、跟風、跟一個不會算賬的帝國對抗的,隻有這一支筆,和一本不會說謊的紙。
窗外潮聲更響了。他翻到第一頁,蘸墨,開始寫:
"至元十八年閏六月,鷹島。船闆無龍骨者十之七八,箭鏃不足額數萬分之一,夾闆為慶元丁醜年料……"
寫到這兒,他停了一下。
"夾闆為慶元丁醜年料"這句話,他自己讀了兩遍,覺得哪裡不對。
丁醜年造的夾闆,是至元十四年。至元十四年造的東西,為什麼會在四年後的鷹島海灘上,好端端地留著,沒被海水泡爛,也沒被人帶走?
一個夾闆,按製該配兩本賬簿。賬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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