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元十八年,十萬大軍跨海征日,卻在一場颱風後人間蒸發。
史書說,是神風。
可一個管錢糧賬籍的小令史沈渭不這麼想——他蹲在鷹島上,發現海裡泡著的箭鏃,比該有的少了三個數量級。
船不對,糧不對,屍不對。
這是一份各方共同書寫的假賬......
元至元十八年,公元一二八一,閏六月。
臨安早沒了,現在叫杭州。朝廷不愛聽舊名字,就像不愛聽失敗兩個字。可鷹島這場敗仗,偏偏就藏在名字底下。
鷹島。海把船還回來了,一截一截的,像拆開的賬本。
沈渭是第三天到的。行樞密院的差牌掛在腰上,他踩著潮線往島裡走,腳下儘是碎闆、斷索、泡脹的麻袋。麻袋裡漏出米,米裡摻著沙,沙裡嵌著半枚箭鏃——箭鏃是蒙古式的,薄,寬,不像高麗人的,也不像倭人的。
他蹲下來,把那半枚箭鏃撿起來,在手心掂了掂。
重。比它該有的分量重。
同行的小校叫阿長,是個話多的漢人,原先在襄陽營裡當過火長,南方海戰沒打過,嘴上的仗倒是一套一套。他見沈渭蹲著不動,就笑:"沈令史,看什麼呢?不就是破銅爛鐵麼,海灘上要多少有多少。"
沈渭沒擡頭:"你數過沒有?"
"數什麼?"
"箭鏃。"沈渭站起來,往前走了十幾步,彎腰又撿了一枚,"這一片灘,半畝見方,我撿到七枚。你算算,一畝多少,這一島多少。"
阿長愣了,嘴上的笑掛不住了。他開始數,數了半裡地,報了個數字上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
沈渭自己在袖子裡也算了一遍。
按行樞密院的《海道經》——那是征東的行軍冊子,一軍多少船、一船多少料、一料配多少箭、一箭該多重,寫得比大都糧倉的出納簿還細——十四萬軍,每人該有箭四十支。就算折損三成,海裡也該泡著三四百萬枚箭鏃。
可是眼前,幾百枚。
幾千和幾百萬之間,差著一個數。這個數不大,沈渭在行樞密院乾的就是管這種數。一個數錯了,後頭全錯。
他沒聲張。隻把那半枚箭鏃揣進袖裡,對阿長說:"回去別亂講。"
阿長問為什麼。
"因為賬對不上,"沈渭說,"賬對不上的時候,先別讓人知道你在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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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島不產別的,隻產風。
風從對馬那邊過來,貼著海麵走,把潮線一天推兩回。沈渭站在島西的一處高崖上,看海。同行的幾個軍匠在崖下清點船闆,一邊點數一邊罵,說這風把什麼都吹散了,沒法點。
沈渭覺得他們說得不對。
風是散不了賬的。賬要散,得靠人。風隻能把船吹碎,吹不碎賬目;能吹碎賬目的,是提筆的那隻手。
他低頭看崖下。
崖下有一條淺溝,像是水衝出來的,溝底積著一層半腐的海藻。海藻裡露出一個角,木頭的,黑,方。沈渭認得那東西——不是船上的構件,是賬簿的夾闆。行軍賬簿用桑皮紙,夾闆用杉木,四角包鐵,一頭拴繩,拴在掌書記的腰上。
他把夾闆撈上來。繩還在,鐵角銹了,夾闆中間的紙成了一團漿。他沒急著拆,隻把夾闆翻過來,看背麵。
背麵有一行刻字:慶元路·造船提舉司·丁醜年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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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醜。至元十四年。那一年,朝廷把明州改成了慶元路,船場開始趕造這批征東的船。
沈渭心裡咯噔一下。
夾闆是慶元的夾闆,可船——船闆他這兩天看了不少,寬的、薄的、榫頭對不上的,一眼就能看出是內河的貨。長江裡的平底船,吃水淺,底平,不打龍骨,靠岸不用拋錨,往泥裡一擱就行。這種船進不了海,進了海,一個浪就折。
慶元路造的船,若是正經海船,該有龍骨,有肋骨,有減搖的水艙。可他撿到的船闆,沒有。
沒有龍骨的船,怎麼渡的海?
他把這個問題先收進肚子裡,跟那半枚箭鏃放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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