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棉襖裡的紙條父親的消息，是當天下午來的。
交警隊的電話打到朱大勇手機上。寧學文的車，在北郊環山道衝下了路基，人，當場沒了。
初步認定，單方麵事故，雨天路滑。
朱大勇掛了電話，半天沒說出話來。
“長海。”他最後道，“師父出事了。”
寧長海拿著手機，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妻子被拖走，不到二十四個小時，父親沒了。
兩件事，一前一後，撞得整整齊齊。
殯儀館裡，寧學文躺在那，蓋著白布。
寧長海掀開白布，看了很久。
父親的手上全是老繭，右手食指的繭最厚，那是寫了三十年卷宗磨出來的。他第一天當刑警的時候，父親就跟他說過一句話。
現場不會說話，可現場什麼都說了。
現在，輪到父親給他留現場了。
他俯下身，掰開了父親蜷著的右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碎屑。
他用鑷子夾出來一點，湊近了看。
橡膠。
“長海，你這是……”旁邊的殯儀員有些不知所措。
“橡膠屑。”寧長海道，“剎車油管接頭上才有這種東西。”
朱大勇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是說，有人動過師父的車……”
“油管被剪了九成，留著一絲連著。”寧長海道，“平路上沒事，下坡一腳剎車踩死，管子一崩，神仙也救不回來。這不是要他出事故，這是算準了要他死在山路上。”
“不對。”朱大勇打斷他，“師父要是發現了油管有問題，他怎麼還會開車？”
“我爸有出車前繞車轉一圈的毛病，三十年了。”寧長海的聲音很平，“他發現了。這點橡膠屑，就是他掀開管子看的時候，嵌進指甲縫裡的。”
“那他為什麼不跑？為什麼不報警？”
“跑？”寧長海道，“對方把時間算得這麼準，人就在附近看著。他一個六十歲的人，跑得過嗎？”
“報警就更沒用。你想想，真出了事，第一個到現場的是什麼人。”
朱大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跑不掉，也不能跑。他今天要是跑了，明天他們就會換一種法子，沖著我媽，沖著我家裡來。”寧長海頓了頓，“所以他上了車。上車之前，他把斷口摳開，把橡膠壓進指甲縫裡，給驗屍的人留一句話。”
“他幹了一輩子刑警，最後留給我的東西，在他自己指甲縫裡。”
當天下午，複檢的要求就遞了上去。
答覆比想象來得還快，還是那套話。屍體已經檢驗過了，事故認定書已經出了，要複檢，得按程序走，家屬申請，逐級審批。
“程序要走多久？”寧長海問。
“不好說，快的話半個月。”
半個月。
半個月之後，屍體火化了，車拆了，什麼都沒了。
交警隊有個老民警認識他，把他拉到一邊勸。
“長海，認定書都出了，你再翻，打的是自己人的臉。”
“自己人？”寧長海問，“剪我爸剎車油管的時候，那個人想過是自己人嗎？”
老民警噎住了，半天，嘆了口氣。
“你這又是何苦。”
寧長海從交警隊出來，在台階上站了很久。
他這時候明白了一件事。
沒有人配合他。所有的人都在跟他講程序，而程序這兩個字翻譯直白一點就是，你爸的事，到此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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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回了父母家。
一進門，他愣住了。
飯桌上擺著兩副碗筷。母親王淑珍坐在桌邊，正往對麵的碗裡盛飯，盛得滿滿的，還壓了壓。
“媽。”
“噓。”王淑珍擺了擺手，“你爸一會兒就回來了，他去查個案子，查完就回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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