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空碗中午，寧長海帶著小果回父母家吃飯。
一進門，桌上擺著三副碗筷。
父親的位置，碗裡盛著滿滿的飯，壓平了，還插著一雙筷子。
“媽，爸不在家。”寧長海伸手去端那碗飯。
“放著。”王淑珍攔住他，“你爸回來要吃。”
寧長海的手停住了。
小果仰著頭，看看奶奶，又看看那碗飯，拽了拽寧長海的衣角。
“沒事。”寧長海摸了摸她的頭，“吃飯。”
這頓飯吃得很慢。
王淑珍夾了一塊魚肚子肉，放進小果碗裡。
“小果多吃點，上幼兒園費腦子。”
然後她又夾了一塊，放進對麵那碗空碗旁邊的盤子裡。
“你爸也愛吃魚肚子。”
寧長海低著頭扒飯，沒敢擡頭。
父親走了兩天了。母親沒哭過一聲，就是這碗飯，一天三頓，一頓不落。
糊塗也好，瘋也好，這是她跟老頭子還沒過完的日子，誰也搶不走。
吃完飯，王淑珍收拾桌子，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你爸前天夜裡回來過。”
寧長海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前天夜裡，是九號。九號夜裡，父親已經沒了。交警隊的認定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事故發生時間，九號夜裡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
“媽，你說什麼？”
“你爸回來了，坐沙發上抽煙。”王淑珍說得有鼻子有眼，“我起夜看見的。我說你怎麼不開燈，他說，別開，坐一會兒就走。”
寧長海的後背一陣發涼。
“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案卷藏好了。”王淑珍想了想，又補充道，“還交代我，棉襖看好了，誰都不給。”
紙條，就縫在棉襖裡。
如果母親說的是真的，父親九號夜裡回過家，縫好紙條，交代了後事，然後才出的門。
那他出門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回不來了。
“媽，你確定是前天夜裡？”
“我一晚上沒睡著，還能記錯？”王淑珍不高興了，“他走的時候還囑咐我，鍋裡給你留了餃子，餡裡沒放薑，小果不吃薑。”
寧長海沒說話，起身去了陽台。
父親戒煙五年了。小果出生那年，母親下了死命令，老頭兒把煙一扔，說戒就戒了，五年沒碰過一根。
陽台的花盆底下，壓著兩個煙頭。
新的，還沒受潮。牌子是大生產，老頭兒年輕時抽了一輩子的那種。
花盆的土上，有兩小攤煙灰，每一攤都是磕兩下的形狀。
彈煙灰磕兩下，是父親的老習慣，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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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糊塗，會說瘋話。
可煙頭不會說瘋話，煙灰也不會。
父親九號夜裡，真的回來過。他坐在黑著燈的客廳裡，抽了兩根煙，把紙條縫進棉襖，跟老伴道了別，然後開著一輛被人動過手腳的車，上了環山道。
他不是出了意外。
他是把自己，連同那個秘密，一起安排好了。
寧長海站在陽台上，手裡捏著那兩個煙頭，站了很久。
他走進廚房，揭開鍋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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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旁邊的蓋簾上，碼著一簾餃子，凍得硬邦邦的。白菜豬油渣餡，他從小吃到大的那種。
老頭兒包餃子有個習慣，邊兒捏十八個褶，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寧長海拿起一個，數了數。
十八個褶。
他把那一簾餃子下了鍋，先給母親盛了一碗，給小果盛了一碗，最後給自己盛了一碗。
餃子咬開的那一刻，他沒忍住，眼淚掉進了碗裡。
父親包完最後一簾餃子才出的門。這頓飯，是老頭兒跟全家告的別。
小果捧著碗，忽然放下筷子，趴到桌上拿起蠟筆。
她畫了一張畫，畫的是這張飯桌，桌上三副碗筷，爸爸，奶奶，她。對麵那個位置，畫了一個小人，笑眯眯的，舉著筷子。
爺爺也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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