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上善若水第二天，寧長海回了趟老屋。
媽在醃酸菜，院子裡擺著兩口缸。小果不在，媽沒問，她知道兒子有安排。
寧長海蹲下來，幫她壓缸口的石頭。
“媽，問您個事。二十年前，礦上出事那年，我爸是不是跟佟廣田打過交道？”
媽的手在缸沿上停住了。
“誰跟你說的？”
“佟廣田自己說的。他說請我爸喝過茶。”
媽直起腰，在圍裙上擦手，擦了很久。
“那年你爸四十二。”她說，“礦上塌了，死了人。案子不是你爸辦的，辦不了，那年他剛調進市局。可打那以後，你爸隔三差五往礦上跑，一跑小半年。”
“查什麼？”
“不說。”媽搖頭，“你爸的事，回家一個字不提。就那一回，臘月裡，有人往家裡送了兩瓶酒，一條煙。你爸讓我退回去，我追出去，人早沒影了。你爸把酒和煙，原樣擱在單位傳達室，擱了三天。”
“後來呢？”
“後來你爸跟人喝了一回茶。”媽說，“就一回。回來，三天沒說話。第四天，他把自己那身警服洗了，晾在院子裡，看著它滴水，看了一下午。”
“再後來？”
“再後來，礦上的事沒人提了。你爸也不去了。”媽看著他，“兒子，媽不懂你們的事。媽就記得你爸那天說的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這杯水太渾，等它清一清。”
寧長海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媽，這水要是清不了呢？”
媽把酸菜一塊一塊碼進缸裡，沒擡頭。
“清不了，就別端起來喝。”她說，“你爸端了半輩子，沒捨得放下。”
上午十點，欒正平的電話來了。
“寧警官，考慮得怎樣？”
“電話裡說不清。”寧長海說，“見一麵。”
“好。”欒正平報了地址，“我的辦公室。寧警官肯賞光，求之不得。”
律師事務所在市中心，二十層。前台領著寧長海穿過長廊，推開最裡麵的門。
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半個寒江。牆上掛一幅字，四個大字，上善若水。
欒正平在泡茶，還是那副金絲眼鏡。
“坐。”他說，“佟總的茶你不喝。我的茶，總可以喝一口？”
寧長海坐下，沒碰茶。
“欒律師，有話直說。”
“好。”欒正平在他對麵坐下，“那就按專業來。”
他拿出一個文件夾，沒打開，擱在兩人中間。
“寧警官，我替你捋一捋。第一步，屍檢報告定他殺，嫌疑人是你。第二步，刑事拘留，批捕。第三步，起訴。每一步都合法，每一份文書都經得起查。”
“證據呢？”
“證據會有的。”欒正平說，“案發當晚四十分鐘，你沒有證人。你媳婦指甲縫裡的皮膚組織，驗出來，未必不是你的。你們夫妻拌過嘴，鄰居聽見了。這些湊在一起，夠不夠？”
“湊的。”
“法律不管湊不湊，管能不能閉環。”欒正平把文件夾往前推了半寸，“寧警官，你是幹刑偵的，你清楚。案子這東西，三分靠證據，七分靠講。怎麼講，看誰講。”
“我媳婦真是我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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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不算，材料說了算。”欒正平往椅背上一靠，“再跟你說句透的。經手的人，會調走，會退休，會記不清。證人，會搬家，會改口。過個三年五年，死無對證。你爸查礦上查了半輩子，查出什麼了？”
寧長海的後背，一點一點涼上來。
“三年前，有個姓苗的，也愛較真。”欒正平彈了彈文件夾，“後來呢？上山採藥，摔下去了。意外，手續齊全。”
“欒律師跟我說這些，不怕我錄音？”
“你進門，前台收過手機了。”欒正平笑了，“再說，我哪句犯法？我句句在替你分析案情。律師替當事人分析案情，天經地義。”
寧長海問：“苗樹聲的材料，是不是在你們手上？”
欒正平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沒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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