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樹聲的家在城郊，公交坐到頭，再走二裡地。
平房，院牆塌了半邊，用樹枝攔著。院子裡晾著一排小孩的衣服，洗得發白。
寧長海提著一袋米，一桶油，在院門口站定，喊了一聲。
“家裡有人嗎？”
出來個女人，四十多歲，頭髮白了一半，手裡攥著鍋鏟。
“你找誰？”
“苗嫂。我叫寧長海，來看看您和孩子。”
女人的臉一下就變了。
“警察？”
“以前在刑偵隊。”
“走。”她把鍋鏟一橫，“我家不接待警察。三年前你們來了一茬又一茬，問完了，人沒了，結論是意外。走。”
寧長海沒動。
“苗嫂，我不是為案子來的。”
“不為案子，你提米提油幹什麼？”女人的聲音發抖，“我們家吃低保，吃得起飯。你們的東西，我們不敢要。拿走了，又要問話。問完話，孩子他爸還是回不來。”
“前天下半夜，有人往院裡扔石頭，砸了窗戶。”女人說，“派出所來了，記了個筆錄，沒下文。他爸沒了三年，這樣的人，沒斷過。”
“什麼人？”
“看不見臉。”女人說，“就撂一句話，讓老苗安生點。人都不在了，還要怎麼安生？”
裡屋出來個男孩，十三四歲，瘦，扶著門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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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長海把米和油放在牆根，往後退了一步。
“我放這兒，您要扔就扔。”他說，“我就問一件事。苗大哥出事前，留沒留下什麼東西？”
“沒有。”女人答得太快。
“苗嫂。”寧長海看著她，“我爸叫寧學文。”
女人愣住了。
“二十年前查礦上那個案子的，是我爸。”寧長海說，“上個月，他也沒了。車禍，結論也是意外。”
院子裡靜了。風吹過樹枝搭的院牆，嘩啦嘩啦響。
女人看了他很久很久，轉身進屋。
“進來吧。”她說，“孩子，倒水。”
屋裡的牆熏得發黑，正中掛著苗樹聲的遺像。照片上的男人方臉，眉毛很濃，看著鏡頭，像看著寧長海。
男孩端來一碗水，碗沿有個缺口。
“叔。”男孩說，“你就是寧長海？”
“你認得我？”
男孩看了他媽一眼。女人低著頭，半天，像是下了決心。
“他爸走的時候，留了句話。”她說，“他說，寒江還有一個人在查礦上的事，姓寧，是市局老寧的兒子。他說，這個姓寧的要是找上門，家裡的東西，就給他。要是不來……”
“要是不來？”
“就燒了。”女人說，“他爸說，留著是禍，燒了乾淨。”
她起身，搬開炕頭的櫃子，從牆縫裡摳出一個油布包，一層一層打開。
裡麵一個信封，一摞複印件。
複印件頭一張，是個賬本的一頁，右上角一行小字，永興礦業。
“我看不懂。”女人說，“他爸說，你看得懂。”
寧長海接過來。紙邊都磨毛了，翻過來翻過去，被人看過很多遍。
賬頁上一筆一筆，都是錢。日期，數目，經手人，簽字。每一筆後麵，跟著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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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長海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呼吸越慢。
六個名字，六筆大錢。最小的二十萬，最大的一筆，後麵添了個零。
“他爸說，賬本上原來有七個名字。”女人看著遺像，“他隻抄下來六個。”
“第七個呢？”
“沒敢抄。”
寧長海翻到最後一頁。
六個名字，六個日期，六筆錢。最底下，空著一行。
那行空白，比六個名字加起來還重。
“苗大哥還說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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