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砸窗戶的人五金店一開門，寧長海買了兩塊玻璃，一把膩子刀，一筒玻璃膠。
老闆找錢的時候，多看了他兩眼。
“修窗戶？”
“修窗戶。”
“這年頭，修窗戶的，比砸窗戶的少。”
寧長海笑了笑，沒接話。
到苗家，十點。
苗嫂站在院裡，看著他扛著玻璃進門，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說好了的。”寧長海說，“我修窗戶。”
正屋的窗戶碎了一扇，玻璃碴子還嵌在框上。男孩蹲在窗根底下，一片一片撿。
“別用手。”寧長海把他拉起來，“拿笤帚。”
他起舊玻璃，清框，上新玻璃，壓膠。手藝生疏，幹得慢，幹得仔細。
碎玻璃碴在窗台上排成一小堆。寧長海用報紙包好，壓實，扔進垃圾桶。屋裡那扇修好的窗，玻璃擦得能照見人。
“叔，玻璃會再碎嗎？”
“會。”寧長海說，“碎了，叔再來修。”
男孩蹲在旁邊看。
“叔，你以前是警察？”
“現在也是。”
“停職了也是？”
“停職了也是。”寧長海說，“警服脫了，人還在。”
男孩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跑進屋，端出一碗水，擱在寧長海手邊。碗沿的缺口，轉到了另一邊。
窗修好，苗嫂留飯。白菜燉豆腐，貼餅子。
飯桌上，苗嫂說，街道來過人了，低保要重新核。
“核什麼？”
“說有人反映，我家有別的進項。”苗嫂低著頭，“我家有什麼進項。他爸的撫恤，一個月四百八。”
寧長海放下筷子。
“他爸在的時候，”苗嫂給男孩夾了一筷子菜，“總說一句話。他說，人可以窮，不能賤。現在他們讓咱又窮又賤。”
男孩扒著飯，頭也不擡。
“媽，我不窮。”男孩說，“我爸查的事，值老錢了。”
苗嫂的眼圈紅了，轉身進了竈屋。
砸窗戶是嚇唬，停低保是掐脖子。嚇唬是江湖的手段，掐脖子是衙門的手段。兩邊一起來了。
“苗嫂，飯照吃。”他說，“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下午，朱大勇的電話來了。
“名單的底子找到了。”朱大勇說，“你猜怎麼著。十一份名單，十份簽領。有一家，沒簽。”
“誰家？”
“戶主叫崔廣才。”朱大勇說，“欄裡寫了四個字，自願放棄。”
寧長海捏著手機，站住了。
“崔廣才。”他重複了一遍，“家裡還有什麼人？”
“一個兒子，礦上接班。一個兒媳婦，姓齊名桂香。”
齊桂香。
又是一個桂香。幼兒園那位園長，崔桂香，為了護別人的孩子，說了實話。這一位，為了護自己的孩子，把實話咽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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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裡那個老太太，說詞是欒律師教的，說佟家要她老人孩子的照片。
原來她公爹，躺在那口礦井底下。
“長海，你還在聽？”
“在。”寧長海說，“這條線別聲張。崔家的錢從哪來的，更要爛在肚子裡。”
“明白。”朱大勇頓了頓，“這家人，二十年前就讓人買斷了。買斷的錢，是誰出的？”
“查查崔廣才出事前，家裡有沒有添過大件。”寧長海說，“房子，或者存摺。”
掛了電話，他跟苗嫂說，晚上他睡柴房。苗嫂急了，說這哪行。寧長海說，就一晚。
後半夜，兩點，牆外有動靜。
柴房裡冷。寧長海裹著自己的棉襖，靠在柴堆上，保溫杯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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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爸夜裡蹲點，也是這麼抱著個搪瓷缸子。那時候他不懂，現在懂了。蹲守的人，靠一口熱水活著。
牆外先是貓叫，再是石子滾下來的聲音。
一個人影翻上牆頭，手裡拎著東西。
寧長海從柴房出來，沒開燈，站在院裡。
“扔吧。”他說。
那人影僵在牆頭上。
“扔下來，”寧長海說，“我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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