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齊桂香的家齊桂香住在礦上的老家屬院，三樓，沒電梯。
樓道裡的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扶手的油漆磨沒了，露出黑鐵。這院子，二十年前是礦上最體麵的地方，現在，住的都是老人。
寧長海上樓的時候，在樓道裡站了一會兒。上次來，老太太隔著門縫跟他說話，錄音筆是他裝在兜裡的。
這回，他拎著一兜蘋果。
門開了條縫，防盜鏈掛著。
“又幹啥？”齊桂香的一隻眼睛在門縫裡。
“大娘，我來看看您。”寧長海把蘋果提起來，“上次的事，多虧您。”
“我啥也沒說。”
“您說了。”寧長海說，“您說，詞是欒律師教的。就這一句，救了我半條命。”
門縫裡那隻眼睛，看了他很久。
“你爸是寧學文？”
“是。”
“進來吧。”防盜鏈摘了，“把蘋果擱門口，我不收東西。你爸當年，也不收。”
屋裡小，收拾得乾淨。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一個戴礦燈的男人，咧嘴笑。
“我公公，崔廣才。”齊桂香說，“井底下躺了二十年。”
寧長海朝那張照片，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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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井那天早上，”齊桂香說，“跟我婆婆說，井口的風不對。老礦工都聞得出來。他還是下去了。不下去，扣錢。”
“大娘，難為你說這些。”
“不為難。”齊桂香說，“這二十年，沒人問過。你是頭一個。”
“大娘，我問一件事。”他坐下，“當年礦上發撫恤金，十一家都領了。您家那份，寫的是自願放棄。”
齊桂香的手，在圍裙上搓。
“是放棄了。”她說，“白紙黑字，我簽的。”
“為什麼？”
“因為有別的錢。”齊桂香說，“我公公走後第二個月，家裡來了兩個人。一個戴眼鏡，斯斯文文，說話一套一套。一個開車的，在後頭站著。他們放下一個皮包，二十萬，現金。”
二十萬。匯款存根上的數，對上了。
“戴眼鏡的，是不是姓欒？”
“不知道姓啥。”齊桂香說，“他就說，他是律師。他說，礦上那點錢，夠幹啥的。這份補償，是省裡的心意。簽了字，放棄礦上的，拿這份。”
“省裡的心意？”
“他是這麼說的。”齊桂香說，“我那時候年輕，婆婆癱在炕上，男人接班進了礦，家裡等米下鍋。二十萬，我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多錢。”
“協議呢？”
“簽了，他們拿走了。”齊桂香說，“就留了一張收條，讓我簽字按手印。收條上寫的名目，我到現在都記得，寫的是，困難補助。”
困難補助。二十萬的困難補助。
“大娘，收條上，經手人簽的誰？”
“律師簽的。”齊桂香說，“龍飛鳳舞，認不出來。”
“見證人呢？”
“沒有見證人。”齊桂香說，“就我和他，兩個人。他說，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那時候還謝他，說他心細。現在想想，是心黑手狠。”
“大娘，送錢那兩個人，還說過什麼？”
齊桂香不說話了。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了看樓下。
“他們後來，又來過。”她說，“三年前。苗樹聲出事以後。”
寧長海的後背，繃緊了。
“來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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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要照片。”齊桂香說，“要老人的照片，要孩子的照片。說，登記。登什麼記？我活了六十年，沒聽說過補助還要登記孩子照片的。”
“您給了？”
“給了。”齊桂香的眼淚下來了，“我孫子那年上小學。他們說，就是登記。可他們看我的那個樣子，我懂。那不是登記，那是栓繩子。照片在他們手裡，我的嘴就得在他們嘴裡。”
屋裡靜了。牆上的黑白照片，戴礦燈的男人還在笑。
“大娘，”寧長海說，“那張收條，還有嗎？”
齊桂香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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