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片是寧長海親自送到省城的。
他沒走高速。麵包車換成朱大勇的，他坐在後排，鐵盒放在腳邊，用一件軍大衣蓋著。
一路無話。朱大勇開車，煙一根接一根。過了省界，朱大勇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長海，你緊張？”
“不緊張。”
“你的手，把杯蓋擰了十七回了。”
寧長海低頭，保溫杯的蓋子，在他手裡鬆著。他把它擰緊，放在膝蓋上。
“朱哥，你說，要是驗出來是曉燕呢？”
“那你就接著查，誰害的。”朱大勇說，“要不是呢？”
“要不是……”寧長海看著窗外，“那我就去把那個爐子拆了。”
那紅在省廳門口等他。
“給我吧。”那紅說，“中心那邊，我打了招呼，加班做，今天出結果。”
“我在這等。”
那紅看了他一眼。
“行。”她說，“對麵有家麵館，你去吃碗麵。老闆是我表哥，安全。”
寧長海沒動。
“那我給你送出來。”那紅說完，拿著鐵盒進去了。
寧長海在省廳對麵的台階上，坐著等。
中午，他還是去了對麵那家麵館。老闆是個黑臉漢子，給他下了一碗牛肉麵，臥了兩個蛋。
“我表妹交代了。”老闆說，“麵錢不收。”
“得收。”寧長海把錢壓在碗底下。
“你們這些查案的。”老闆收了錢，嘟囔了一句，“我表妹幹督察這些年，家裡門檻都讓人踩破了。有送東西的，有說情的。她一個沒應。有一回，人家往她車上放了一箱茅台，她開車追出二裡地，給人扔回去了。”
寧長海扒著麵，沒說話。
這樣的那紅，名單上他寫過，又劃了。劃得對。
下午，他接著坐在台階上。台階冰涼，他把保溫杯抱在懷裡，像抱著家裡那盞燈。
他想起曉燕走的那天早上。她煎了兩個雞蛋，一個給他一個給小果。她說，晚上包酸菜餡的餃子。他說，好。
那天他出門，她站在門口，說，你加班，我等你，燈亮著，人就踏實。
下午四點，那紅出來了。
她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走到他麵前，沒說話，把文件袋遞給他。
寧長海接過來，拆線，抽出來。
兩頁紙。第一頁，檢驗過程，他跳過去。第二頁，結論。
“送檢骨片，燒成前有冷凍脫水特徵，符合凍存後復溫焚燒。”
第二行。
“送檢骨片與比對樣本寧某果，母女親緣關係，排除。”
排除。
燒掉的那個女人，不是盧曉燕。
不是他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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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長海坐在台階上，手裡捏著那兩頁紙。
省廳門口，車進車出，人來人往。他坐在那兒，先是笑，笑出了聲，然後眼淚下來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坐在省廳門口的台階上，又笑又哭。
保安過來問了兩次，那紅擺擺手，讓他過去了。
哭了有多久，寧長海不知道。
哭完了，他用袖子把臉一抹，把那兩頁紙又看了一遍。
排除。
他想起邊國慶那個鐵盒，想起那一撮從爐口扒出來的骨片。一個燒屍體的，用一把骨片，把他媳婦從爐子裡撈了回來。
邊國慶，你這份禮，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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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兩頁紙看了一遍又一遍。排除，排除，排除。這兩個字，他這半個月，做夢都不敢做。
爸，你聽見沒有。燒的不是曉燕。
苗樹聲，你也聽著。燒的不是曉燕。
燒掉的不是曉燕。
曉燕沒進那個爐子。
她還活著。她在什麼地方，受著什麼罪，他不知道。但是她活著。
那紅在他旁邊坐下來，遞給他一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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