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師傅的鐵盒佟耀祖在看守所裡發病，是後半夜兩點。
值班管教聽見監室裡砸牆，進去一看，佟耀祖蜷在角落，抱著頭，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嘴裡喊，有鬼，牆裡有鬼。
天亮，看守所報告就打上去了。在押人員突發精神疾病，申請就醫。
上午九點，佟家律師團的申請跟著到了。變更強製措施，保外就醫。
“真快。”朱大勇把報告拍在桌上，“劇本都是提前寫好的。”
寧長海看著那份報告，沒說話。
“鑒定中心那邊呢？”
“那紅昨天就打過招呼了。”朱大勇說，“省裡三家，都回了話，正規程序，一樣不少。腦電，量表，病史調查。佟耀祖有真病史嗎？沒有。裝瘋，裝不過量表。”
“那就讓他裝。”寧長海說，“裝得越像，將來翻過來，越難看。”
中午，寧長海去了麻世昌家。
師傅一個人住。師娘年前沒了。屋子收拾得整齊，整齊得像沒人住。
客廳牆上，掛著一張老照片。市局門口，一排人，九幾年的樣子。前排，寧學文和麻世昌，肩並肩，笑得一樣。
寧長海每回來，都要看一眼那張照片。今天，他看了兩眼。
麻世昌開的門，看見他，沒意外。
“進來吧。”
桌上擺著兩個菜，一瓶酒。像是早知道他要來。
“師傅知道我來？”
“佟耀祖昨晚上發瘋，今天保外就醫。”麻世昌給他倒酒，“這個點，你不來找我，你就不是寧長海了。”
師徒倆對坐。麻世昌先喝了一口。
酒是汾酒，師娘在的時候，逢年過節才開。
“這瓶酒，存了三年了。”麻世昌說，“我想著，等你復職那天喝。今天，等不及了。”
“問吧。”
“爸的剎車。”寧長海說，“報告，是您簽的嗎？”
麻世昌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屋裡靜了。老房子的鐘，哢噠，哢噠。
“是我簽的。”麻世昌說。
四個字，沒有辯解，沒有遮掩。
寧長海捏著酒杯，指節發白。
“您知道油管是動過手腳的？”
“報告送到我手上的時候，寫的就是意外。”麻世昌說，“車輛自燃，失控，墜下路基。我簽的字。”
“您信嗎？”
“不信。”麻世昌說，“長海，師傅幹了一輩子刑偵。那報告，漏洞比篩子眼都多。”
“那您還簽？”
麻世昌把杯子裡的酒，一口乾了。
“那年，你師娘查出病，要換腎。”他說，“有人把三十萬，放在我辦公室的抽屜裡。我沒敢要，退回去了。第二天，你師娘的病床，從特需調到了走廊。”
寧長海看著他。
“第三天，”麻世昌的聲音平得可怕，“你爸出的事。”
“所以您簽字，是因為怕？”
“是因為沒用。”麻世昌說，“長海，我簽不簽，那報告都是意外。我不簽，換個簽的人，你師娘就沒了。我簽了，落了個什麼？落了二十年，夜夜夢見你爸。”
“佟耀祖的錄音裡，有句話。”寧長海說，“他說，剎車的事，麻局說他知道怎麼寫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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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世昌閉上眼。
“這話，我說過。”他說，“是對佟廣田說的。他問我，寧學文的事，會不會翻。我說，報告是我寫的，我知道怎麼寫，翻不了。”
“您這是在保誰？”
“保你。”麻世昌睜開眼，“長海，你爸沒了，你要是再揪著不放，下一個就是你。我跟佟廣田說那句話，是告訴他，這事翻不了，讓他別動你。”
寧長海盯著師傅，看了很久。他想起師娘。那個總往他兜裡塞煮雞蛋的人，那個拿徒弟當兒子待的人，最後，還是沒留住。
“師傅，您知道我爸棉襖裡，留了什麼嗎？”
麻世昌搖頭。
“案卷0723，礦上二十年前那個，爸查到簽字的人了。別信穿警服的。”寧長海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爸到死，都在查。爸沒怕過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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