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認親苗家的老太太，安置在市三院的內科病房。
病房外頭，那紅派了兩個人，二十四小時輪班。三號樓出來的人證，一個都不能再出事。
大夫說，長期注射鎮靜類藥物，傷了神誌。人時清時渾，清的少，渾的多。
“能養回來嗎？”寧長海問。
“養得回一半。”大夫說，“歲數大了，看造化。”
認親那天，苗嫂領著兒子來了。男孩十一歲，背著書包，書包上掛著個塑料的奧特曼。
病房的門推開，老太太坐在床上，看著窗戶，一動不動。
“媽。”苗嫂叫了一聲，就哭出了聲。
老太太沒回頭。
男孩走過去，站在床邊，仰著頭。
“奶奶。”
老太太沒動。
“奶奶，我是小樹。”男孩說，“我爸叫苗樹聲。”
老太太的手，在被子上，動了一下。
苗嫂捂住嘴，不敢出聲。
男孩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畫，舉起來。畫上三個人，手拉著手。
“奶奶，這是我爸，這是我，這是你。”男孩說，“老師說，想誰了，就畫下來。我想我爸，畫了三年了。”
老太太一點一點，把頭轉過來。
她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然後她擡起手，那隻手瘦得剩了骨頭，落在男孩的頭頂上。
“樹聲。”她說，“樹聲放學了。”
她認的是畫裡的爸爸，不是床邊的孫子。
男孩哭了一陣，忽然不哭了。
他湊到床邊，哼起了一支歌。跑調跑得厲害。
“我爸教的。”男孩說，“我爸說，他小時候，奶奶就這麼哼。”
老太太聽著聽著，嘴也跟著動了。一個字都沒有，調子是對的。
一老一小，對著哼完了那支歌。
苗嫂靠在門框上，眼淚就沒停過。
男孩哇的一聲又哭了。
“奶奶，我爸沒了。”男孩說，“我爸讓人害死了。寧叔叔說了，害我爸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老太太的手，停在男孩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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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她開口了。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
“送我進樓的，”她說，“是個戴眼鏡的。”
寧長海往前一步。
“大娘，您看清他的臉了嗎？”
“眼鏡。”老太太說，“金絲的。他簽字的時候，手不抖。簽了字，他就把我，交給了戴帽子的。”
金絲眼鏡。簽字。
寧長海和朱大勇對了一眼。
欒正平。
“大娘，簽的什麼字？”
“我不認得。”老太太說，“我男人死了，兒子死了，他們把我也寫死了。簽了字，我就是死人了。死人，住哪都行。”
她說完這幾句，頭一歪，又看著窗戶，不動了。
大夫進來，探了探她的脈。
“說了這幾句，夠她歇兩天的。”大夫說，“病人這個歲數，這一會兒清醒，是拿命換的。”
出了病房，苗嫂蹲在走廊裡，哭得站不起來。
“六年前，他們說我婆婆病死了。”苗嫂說，“死亡證明，是鎮醫院開的。我領回來一個骨灰盒。我一直不敢開，我不忍心看。寧警官，那盒裡裝的是誰啊？”
沒人答得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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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紅在旁邊，翻著帶來的戶籍底冊。
“六年前，老太太的戶口就註銷了。”她說，“死亡證明一開，人就沒了。現在活過來了，戶口得恢復。這個事，我來辦。”
苗嫂就要鞠躬，那紅扶住她。
“別。”那紅說，“是我們欠你們的。六年了。”
走廊那頭，男孩小樹走過來，拉住寧長海的袖子。
“寧叔叔，你是抓壞人的嗎？”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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