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建國飯店，十一樓。
欒正平在這兒住了四天。
頭一天，他給程萬山的秘書打電話，秘書說，程廳開會。第二天，開會。第三天，電話就不接了。
第四天早上，佟家的律師團來了個新頭兒，姓白，省城請的。白律師跟他談了十分鐘，核心意思就一句。
“欒律師，案子的事，你在裡頭牽涉最深。佟老闆的意思是，你扛住。扛住，你兒子出國的錢，佟家出雙份。”
欒正平坐在沙發上，沒說話。
扛住。這兩個字，他給別人說過一百遍。簽字的是下邊的人，動嘴的是佟廣田。這是他教佟耀祖的話。現在，原樣還給他了。
他想起三年前，佟家一個項目經理出事，也是他教的這話。扛住，家裡佟家管。那個人扛了，判了九年。進去第二年，老婆改嫁，孩子改了姓。
佟家管了嗎？管了。管到人家破人亡。
白律師走的時候，在門口又說了一句。
“欒律師，佟老闆還讓我帶句話。十五年了，別學賀軍。”
門關上了。
欒正平把這句話，嚼了三遍。
別學賀軍。賀軍寫了十九頁。佟廣田在號子裡，連這個都知道。
這座大廈，塌成這樣，地基裡還有眼睛。
中午，房間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條。
四個字。想想兒子。
欒正平捏著那張紙條，手抖了。
他給兒子發了條信息。兒子回了一個表情，一切正常。
可是他知道，佟廣田的人，已經站在他兒子的學校門口了。
他在窗邊站到下午。
樓下，車水馬龍。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頭一回替佟廣田寫東西，一份拆遷協議，坑了四十戶。佟廣田請他喝酒，說，正平，你的字，值錢。
十五年。他的字，值了一套省城的房，一個兒子的留學名額，和一張頂罪的狀子。
下午四點，門鈴響了。
貓眼裡，是寧長海。後頭，站著那紅。
欒正平開了門。
“欒律師。”寧長海說，“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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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來抓我的？”
“是來救你的。”那紅說，“齊大夫撂了，底聯在我們手裡。孫茂才撂了一半。賀軍寫了十九頁。佟廣田，故意殺人立案。”
欒正平的腿，軟了。他扶著門框，慢慢坐回沙發上。
“我等你們四天了。”他說，“我知道你們會來。”
“那你說說。”
“我有一個條件。”欒正平說，“我兒子，在英國。佟廣田進去了，他的人會動我兒子。你們保他。”
“證人保護。”那紅說，“你兒子的學校，我們今天就聯繫。他回國，我們接。”
“還有。”欒正平說，“我進去以後，我的罪名，我自己認。可是有一句話，得說在頭裡。我不是主謀。我是筆。”
“筆也得認賬。”寧長海說，“認了賬，才有輕和重。”
欒正平站起來，進了裡屋。
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U盤。
“十五年。”他說，“佟廣田交給我的每一件事，我都記了。哪天，什麼事，多少錢，經手人。還有幾回，他跟程廳通話，我就在旁邊倒水。通話的日子，我也記了。”
那紅把U盤插進帶來的電腦。
屏幕上一個表格，一行一行，拉不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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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隨手點開一行。
“二零一六年，三月九號。”那紅念，“程廳電話，二號井批文，四十分鐘。”
再點一行。
“二零一九年，十一月二號。程廳電話，督導組行程，二十六分鐘。”
“督導組行程。”那紅擡起頭，“兩個月前，我去寒江之前，行程是誰洩的，佟廣田為什麼會提前知道。欒正平，你這十五年，記的不是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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