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處的司機，叫馮守業。五十九歲，開大車出身。
他是在車隊的值班室裡被帶走的。
他看見證件的第一句話是：
“是不是，北山的事？”
審訊室裡，沒等問，他先哭了。
“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他說。
二十年，他開過兩次要命的車。
第一次，二十年前，透水第四天。鄺德水押車，從河灘窯洞，接一個渾身黑泥的人。那人上車就問，礦上的人呢。沒人答他。那人就不問了，一路看著窗外。
“他看了一路。”馮守業說，“到北山的時候，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師傅，你記住今天。你記住我。”
馮守業記住了。記了二十年。
“那晚，鄺德水在車上說過什麼？”
“說過一句。”馮守業說，“他說，這個人，拉到地方，就沒你的事了。我說好。他又說，今天的事，你沒幹過。我說好。”
“你怕嗎？”
“怕。”馮守業說，“開完那趟車，我在家躺了三天。第四天，處裡發了一筆獎金，五百塊。名目，加班。”
五百塊。一個人，二十年，就值五百塊的封口錢。
“我拿著那五百塊，”馮守業說，“給我閨女買了條裙子。裙子她穿小了，還收在櫃子裡。我每次看見，就想起那個黑泥人。”
“馮守業。”寧長海問，“這二十年，你為什麼不去舉報？”
“我不敢。”馮守業說，“我一個司機，人家是省裡的調查組。我去了，誰信？”
他擡起頭。
“可是我知道，早晚有人信。”他說，“佟家倒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佟家都能倒，他們，也快了。”
“所以你把照片留著。”
“留著。”馮守業說，“我就等你們來。”
第二次，三年前。郝三平辦的轉院。他從北山接上丁悶子，往南開。
“那天，丁悶子什麼樣？”
“瘦了。”馮守業說，“十七年不見，瘦成一把柴。可是眼睛亮。上車，他問了我一句，師傅，咱們去哪。我說，南邊。他就不問了。”
“他就這麼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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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了。”馮守業說，“半路上，他說，師傅，我閨女要是還在，該三十齣頭了。他說，師傅，我閨女叫招娣。你往南邊去，要是碰上姓丁的，幫我問一句。”
寧長海握著保溫杯，半天沒擰開。
“他認出你了？”
“認出來了。”馮守業說，“他上車就說，師傅，還是你。我說，還是你。他說，師傅，你記住我了嗎。我說，記住了。他說，那就好。”
那就好。
一個人，被押來押去，二十年。他求的東西，隻有一樣。
有人記住他。
“去哪？”
“省城西郊，一個倉庫。”馮守業說，“佟氏物流的舊倉庫。”
佟氏的倉庫。
佟家的案子，畫完了人。倉庫還在。
“倉庫裡，有人接。”馮守業說，“南方口音，三四個人，一輛商務車。領頭的，五十來歲，手腕上一串珠子。押車的都叫他，沈老闆。”
沈老闆。
“他們把丁悶子押上車。丁悶子下車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馮守業說，“他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了三年。”
“交人，有手續嗎？”
“有。”馮守業說，“對方開了一張收據。勞務接收單。郝三平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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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停。
“我留了個心眼。”他說，“開單子的時候，我借口簽字，拿手機，拍了一張。”
寧長海的呼吸，停了一拍。
“照片呢？”
“在我家。”馮守業說，“縫在我閨女的嫁妝被子裡。”
又一個留了心眼的小人物。
馬廣才的棺材闆，馮守業的嫁妝被。
“你為什麼要拍？”寧長海問。
“二十年前那一回，我就知道了。”馮守業說，“幹這個的，早晚出事。出了事，我就是墊背的。我得給自己，留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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