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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到第四頁的時候。
“父，母，家，國。”周海雲的聲音頓了一下。
這四個字是他前幾天新加進去的文字。
啟蒙讀本原本沒有這四個字，隻到“江河湖海”就結束了。
後來周海雲覺得不夠，他自己用毛筆在讀本的第四頁上，添了這四個字。
添完之後，他猶豫了三秒鐘，把“父，母”兩個字勾掉了。
不是因為這兩個字不好。
是因為······
他這個幼兒園裡，能有“父，母”這兩個字對應的東西的孩子，一個都沒有。
小墨的父母已經死了一千五百年。
大石他們十二個新生的父母，有的死了，有的丟了，有的沒找到。
跟讀生們的父母，早就已經不在了。
念這兩個字，隻會讓孩子們傷心，
他把父母兩個字勾掉，留下了“家”和“國”。
家，這個字他們能理解。
現在他們就在家裡。
國這個字，周海雲思考了很久，最後還是留下了。
他覺得，孩子們遲早要認識這個字。
哪怕他們暫時不理解，也要念一念。
“家！國！”三百四十個聲音一起響。
念到“家”字的時候，操場上所有的孩子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周圍。
看向宿舍樓，看向食堂棚子，看向教室裡的黑石板。
看向坐在木箱上的那個老家長，看向老槐樹的槐葉小人。
他們心裡，都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種感覺是家，好像就是這個樣子的。
家不是牆，不是屋頂，不是一日三餐。
家是這裡所有人在一起的樣子。
念到“國”字的時候。
濃霧裡，那個洞又擴大了一點。
陽光灑下來，把整個操場都照亮了。
三百多個孩子第一次在陽光下站著。
他們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一排一排的，排在黑土地上。
那些影子跟他們本人不太一樣。
那些影子看起來，是正常人的樣子。
小水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她的影子沒有濕漉漉的頭發，也沒有滴水的手指。
她的影子看起來，就是一個五歲的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
小水呆住了，因為她五歲的時候被淹死。
但是她記憶裡的自己，一直是水膜上模糊倒影中的樣子。
現在她看到自己的影子。
那個影子看起來，比水裡的倒影可愛多了。
小水偷偷伸出濕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影子。
她的眼眶頓時紅了。
童童在旁邊看到了。
她伸出手，用紅裙的裙角，輕輕擦了一下小水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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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水抬起頭，看著童童。
童童衝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紅裙上任何一張冤魂臉都要好看。
小水的眼淚徹底掉下來，但她沒哭出聲。
她是班長，班長是不能在集體活動的時候哭。
她自己在心裡跟自己念叨了三遍這句話。
然後她把眼淚憋了回去。
第二個環節結束了，周海雲合上啟蒙讀本。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晨讀展示到此結束。第三個環節，作業展示。”
十二個新生一起從隊伍裡出來。
他們已經準備好了。
小苗牽著小星走到最前麵，然後把小星輕輕推到黑石板前。
大石站在小星旁邊，替她拿著那塊字。
其他十個孩子按年齡排隊站在後麵。
第一個上來的是大石。
大石深吸一口氣，他把胸前那朵小紅花整了整。
那朵小紅花是周海雲上次給他的。
他這兩天一直貼在胸口，沒舍得拿下來。
現在小紅花已經有點皺了，邊角也磨毛了。
但大石覺得，這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
大石指著黑石板上那個“家”字，一字一句地說：“我寫的字是家。”
“我以前，沒有家。我以前在教堂裡。”
他停了一下，在教堂裡的那三年，他能想起的場景有很多。
被戴上項鏈的第一天。
第一次看到別的孩子被帶走的場景。
第一次自己想被帶走的場景。
第一次決定自己不能被帶走，因為身後還有其他孩子的場景。
他說：“現在我有家了。”
“我的家在這裡。園長是家。童童姐姐是家。飯團學長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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