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賭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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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牆之隔,天字三號雅間。
顧長平推門邁過門檻。
屋裡站著一個四十出頭、身形敦實的漢子。穿著一身褐色的杭綢直裰,袖口用綁腿布纏得緊緊的,透著一股常年在碼頭上摸爬滾打的乾練。
揚州東關,程家。三十八家大戶裡排在最末尾的幾家之一。跟二樓那個程三爺同姓,但八竿子打不著。東關程家祖上是跑運河漕運起家的,吃水上飯。
漢子見顧長平進門,沒有方老頭的戰戰兢兢,也沒有陸老爺的市儈圓滑。他上前兩步,從懷裡掏出一本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藍皮冊子,雙手舉過頭頂。
“提督,這是程家名下所有的田冊。”漢子聲音渾厚,吐字清晰,“在冊水田三千八百畝,旱地六百畝。隱田沒有。地契全在裡麵,一畝不差。”
顧長平走到桌前拉開椅子,解下腰間的繡春刀擱在桌麵上。
“你叫什麼?”
“小人程景泰。”
顧長平示意趙石頭把冊子接過來。趙石頭單手翻開看了兩眼,衝顧長平點了點頭。
“別人都在算計怎麼藏地契,你怎麼交得這麼痛快?”顧長平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溫水。
程景泰站得筆直,眼裡透著一股混不吝的野光。
“小人家裡是跑槽船的。揚州這碗水上飯,汪家占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十幾家搶。小人手底下就那麼幾條破船,靠著祖上留下的四千多畝地補貼,才勉強養得活碼頭上的幾百號兄弟。”
程景泰直視顧長平,“小人沒隱田。提督查隱田,查土地兼並,刮的是汪家和程三爺他們的肉,傷不到小人的筋骨。”
顧長平手指敲著桌麵,節奏平緩。
“既然傷不到你,你大可坐在家裡看戲。今天跑來交底,圖什麼?”
程景泰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半步。
“圖一條活路,再圖個前程。”他毫不避諱地指著窗外黑漆漆的運河,“小人原本想第一個來立投名狀,可惜慢了方家一步。”
“外麵都在傳提督是朝廷欽定的叛黨。可如今這大明朝還能活幾天?前幾年張獻忠在江淮殺人的時候,城裡那些大戶,哪個沒往流賊營裡送過銀子、送過女人?嘴上喊著忠義,私底下全在生意。”
程景泰語氣越來越急促,帶著常年在風浪裡賭命的狠勁。
“提督帶了兩萬多能打建奴的精兵駐在城外,大司馬封了江。汪家他們還指望著南京的靠山能來救命,小人看得很明白,揚州的天已經變了。小人願意拿程家全部家當賭一把。”
“怎麼賭?”顧長平看著他。
“賭提督能把揚州的規矩砸爛。”程景泰雙膝一彎,跪在青磚地上,“小人手底下有六十條槽船,五百個懂水性的夥計。隻要提督一句話,這些船和人,全歸第一軍。賭贏了,以後揚州水麵上的買賣,小人想替提督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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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心。赤裸裸的野心。
顧長平在廬州見慣了流民的麻木,在揚州見慣了鹽商的貪婪。像程景泰這種借著亂局往上爬的賭徒,反倒對了他的胃口。這種人沒有道德包袱,隻要利益給足,他能咬死以前騎在他頭上的任何人。
“要是賭輸了呢?”顧長平問。
“輸了,小人帶著家小跟提督退回廬州。”程景泰仰著頭,“提督手底下總缺個跑腿打雜的。太祖當年起家,手裡也不過一個破缽盂。跟著提督,不愁沒飯吃。”
趙石頭在旁邊咧了一下嘴。這小子膽子夠肥,拿太祖比提督,這話要是傳到京城,得誅九族。
顧長平沒笑,也沒動怒。他站起身,走到程景泰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揚州漕運的小頭目。
“揚州的槽船,以後歸第一軍水師調度。”顧長平語氣冷硬,不容置疑,“你手底下的船和人,編入第一軍輔兵營。一切按軍法辦事。”
程景泰大喜過望,重重磕了個頭:“小人明白!”
“起來。”顧長平走回桌前,手指在那本藍皮田冊上點了點,“既然你交了底,我也給你交個底。揚州的隱田,我收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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