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案上的一方端硯,狠命砸在金磚上。硯台四分五裂,墨汁飛濺,弄臟了王承恩的衣擺。
“狗日的劉澤清!”皇帝爆了粗口,儀態儘失。
罵聲在大殿裡回蕩。崇禎站起身,一腳踹翻了麵前的禦案。奏折、朱筆散落一地。他劇烈地咳嗽著,咳得彎下腰,臉漲得通紅。
王承恩膝行上前,想要替皇帝順氣,被崇禎一腳踢開。
“他在逼朕!拿著朝廷的錢糧,看著京師斷糧!”崇禎指著殿門外,嗓音撕裂,“三萬大軍,一步不走!他這是要謀反!”
暖閣裡陷入長久的安靜。
崇禎直起腰,走到掛在牆上的大明疆域圖前。
沒有退路了。
劉澤清指望不上。周延儒被架空成了一個傀儡。左良玉在湖廣被李自成死死拖住。放眼大明天下,現在唯一手裡有兵、有糧、有火炮,而且距離淮安最近的人,隻有一個。
顧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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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的手指撫過淮安,順著大運河往下,停在揚州的位置。
那支被他定為叛黨的“第一軍”,就盤踞在那裡。兩萬人馬卡死江都,水師封鎖洪澤湖。汪時晏被關在淮安城裡,無路可逃。
解開京師死局的鑰匙,一直都在顧長平手裡。
崇禎的手指摳著羊皮地圖,指甲幾乎要將揚州的地標摳破。
要向一個叛賊求援嗎?
如年,他親筆下旨,褫奪顧長平江北提督之職,定其為勾結建奴的反賊,懸賞萬金要他的項上人頭。
現在去求他出兵?
崇禎閉上眼睛。這其中的政治代價重如泰山。
一封求援的密信寫出去,就等於他這個大明皇帝親口承認,之前那道聖旨是錯的。他承認自己被周延儒蒙蔽,承認自己昏庸無能,把一個在徐州血戰建奴的功臣逼成了叛賊。
曆朝曆代的皇帝,最在乎的便是千古令名。
史官手裡的筆,比建奴的刀還要鋒利。今日這封信送出京師,明日的起居注上就會記下一筆:帝受小人蒙蔽,逼反良臣,京師斷糧之際,帝惶恐,搖尾乞憐。
他崇禎登基十五年,除魏忠賢,平內亂,夙興夜寐,宵衣旰食,連件新袍子都舍不得做。他要的是中興大明,做個萬古流芳的明君。
這等屈辱的汙名,一旦沾上,在史書上就永遠洗不掉了。
崇禎睜開眼,死死盯著地圖。
江山和名聲,在天平的兩端劇烈搖晃。
外麵又是一陣大風,吹得窗欞格格作響。
京城裡的糧食還能撐幾天?等通州的糧倉見底,三大營的軍餉發不出來,那些兵就會拿著刀衝進紫禁城。李自成的探子早就混進了京師,到處散布闖王來了不納糧的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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