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台下十年功,台上心發癢時間一晃,沈黛在春和樓已經待了小半個月。
臨江城的清晨總是起著一層薄薄江霧。
天還沒徹底亮,春和樓後院的一小片空地上,就已經有了動靜。
沈黛穿著一身利落短打,正貼著牆根倒立。
她連著做了幾個標準的耗腿和下腰,然後找了個乾淨的石台,開始壓腿。
這是她從小刻在骨子裡的習慣,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
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同行知道,三天不練觀眾知道。
哪怕現在是個每天拿三十文錢的雜役,這功她也一天沒落下過。
而且她發現了一件讓人驚喜的事。
每天早晨這半個時辰的踢腿、走台步、吊嗓子,竟然和薑語羞說的“鍛身”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隨著她一次次深呼吸、氣沉丹田,再把聲音遠遠地送出去,那天晚上從《遊園驚夢》裡得來的一縷“戲韻”,就會在身體裡遊走。
十幾天下來,沈黛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生變化。
以前壓個狠一點的飛腳,第二天大腿根還會酸,現在不僅不酸,身體反而輕盈得像一片羽毛。
她的五感變得更加敏銳,連在嘈雜的後台,都能清晰地聽見十步開外小琴那有些緊張的呼吸聲。
“黛姐,早啊。”
院子另一頭,起早練功的武生阿成頂著一頭汗,端著個銅盆路過,沖她咧嘴打了個招呼。
“早。阿成,你剛才那套連環腿,落地的時候腳踝別吃死勁,往上提半寸,不然你到了三十歲膝蓋就得廢。”沈黛一邊壓著腿,一邊隨口提醒。
“哎!記住了!”阿成樂嗬嗬地應著。
半個月前,阿成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台柱子,現在對著沈黛,這聲“姐”叫得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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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是他,整個春和樓的後台,現在都已經習慣了沈黛的存在。
這姑娘太神了。
她不搶戲,不爭功,但隻要她站在側幕那兒,整個後台就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
樂師老李的鼓點再也沒砸偏過,因為沈黛總能在最關鍵的節點,用手指在木闆上給他敲出一個絕佳的預備拍。
唱花旦的小琴現在上台前,必須得讓沈黛幫她順一遍氣口,不然她總覺得自己聲音發飄。
就連管衣箱的雲姑,現在碰到那種名貴又容易變形的異獸皮料,都會習慣性地喊一句:“沈黛,過來幫把手,這料子我摸不準骨子!”
沈黛總是應得很快:“來了。”
她在這個春和樓裡,憑藉著上一輩子十幾年砸在練功房裡的汗水,紮下了根。
三十文的工錢,何班主前幾天已經主動給她漲到了五十文。
飯能吃飽,覺能睡好,人緣也不錯。
如果是為了活下去,沈黛現在的目標已經超額完成了。
可是,人一旦吃飽了飯,心裡頭某些念頭,就會像野草一樣瘋狂地長出來。
這天下午,戲樓沒有排場。
前廳的大門半掩著,大堂裡空蕩蕩的,隻有幾個雜役在慢吞吞地掃著地上的瓜子殼。
沈黛幫雲姑清點完最後一箱頭麵,走到戲台邊,準備把一塊鬆動的木闆楔緊。
她拿著個小木槌,敲好木闆後,緩緩站直了身子。
大堂裡的光線有些昏暗。
沈黛站在戲台正中央,腳下是常年被演員踩踏出包漿的木地闆,鼻尖能聞到木頭、鬆香和淡淡脂粉混雜的味道。
這種味道,她太熟悉了。
這就是舞台的味道。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粗布鞋,又擡起頭,看向上方空蕩蕩的三層看台。
《百戲人間譜》此刻正靜靜地貼在她胸口。
半個月了。
她每天在側幕看著小琴唱,看著阿成翻跟頭,看著台下的看客們叫好。
她幫他們修補破綻,幫他們把情緒推上去。
但她沈黛,是個正兒八經的角兒啊。
她唱了十幾年的戲,吃過那麼多苦,不是為了在這個異世界,隻當一個幕後的場記和指導的。
她想站在這裡。
她想在舞台上,穿上最美的行頭,把那些在戲譜裡安靜等待了幾百年的故事,親口唱給這個世界的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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