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孤燈客江風依舊在吹,但那刺骨陰寒和水腥氣,已經隨著那團水影的消散,徹底退回了滾滾江水之中。
戲台上,沈黛半跪在地上,懷裡抱著昏死過去的秋娘。
她沒有立刻起身,因為她自己現在也是強弩之末。
剛才那最後一聲高腔,不僅抽幹了她的底氣,更是帶著一股與滿江鬼神硬抗的心力,此刻她連拿木梆子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台下,十丈沙灘空空蕩蕩,隻有那些燃盡的線香留下一地白灰。
再往後,是那數千名鴉雀無聲的臨江城百姓。
不知道是誰帶的頭。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漁民,撲通一聲跪在了江灘上,雙手合十,沖著平靜的江麵,也沖著戲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沒有震天的叫好,也沒有瘋狂的喝彩。
那些常年在江風水浪裡討生活、看慣了生離死別的凡人們,抹著眼淚,用最安靜質樸的方式,感謝這場平息了江怒、也渡了一個亡魂的大戲。
側幕後頭,何班主渾身濕透。
他手腳並用地爬上戲台,衝到沈黛身邊,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班主,搭把手,秋娘姐脫力了。”沈黛聲音有些啞。
“哎!哎!快來人!”何班主如夢初醒,趕緊招呼後麵早就看傻了的阿成和雜役們過來幫忙。
一隻冰涼柔軟的手,在這時托住了沈黛的手臂。
薑語羞不知什麼時候上了台,一把扶起了有些腿軟的沈黛。
這位見多識廣的薑家大東家,此刻看著沈黛的眼神裡,沒有了平時那種看熱鬧的戲謔。
“用凡人的嗓子,在沒有法器護身的情況下,硬生生從水渦裡把魂魄拉上來……”薑語羞壓低了聲音,彷彿在看一個怪物,“沈黛,你是不是真不要命了?”
“戲沒唱完,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場子塌了。”
沈黛借著她的力道站穩,甩了甩髮酸的胳膊,嘴角卻勾起了一個暢快的弧度。
“再說,這不是贏了嗎?”
薑語羞看著她那副筋疲力盡卻又神采飛揚的樣子,愣了半晌,最後隻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真是個瘋子。”
……
深夜,春和樓。
外麵已經鬧騰完了,戲班子的人劫後餘生,何班主破天荒地自掏腰包,叫人去酒樓定了幾大桌好酒好菜給大家壓驚。
但沈黛沒去吃。
她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身乾爽衣服,把自己關在了小房間裡。
隻有在夜深人靜、隻剩她一個人的時候,她才有空去清算今晚這場大戲真正留給她的東西。
沈黛盤腿坐在硬闆床上,將《百戲人間譜》平攤在膝蓋上。
翻開那頁寫滿墨跡的【孤燈嘆(全本)】。
看著上麵那“所得:戲韻十縷”,沈黛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來吧。”
沈黛閉上眼睛,心念微動。
轟——!
十縷比以往粗壯得多的溫熱氣流,瞬間順著書頁沖入她的身體。
沈黛猛地咬緊了牙關。
這是一種霸道的淬鍊!
如果說前幾次的戲韻隻是幫她疏通氣血、強健筋骨,那麼這十縷因“鎮魂渡鬼”而得來的龐大戲韻,則是在真正地重塑她的肉身。
她聽見自己體內的骨骼發出一陣陣綿密的“劈啪”脆響。
那些在練功房裡留下的陳年暗傷、緊繃的肌肉,在這股熱流的沖刷下,被一遍遍地撕裂又癒合。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沈黛再次睜開眼時,她呼出了一口長長的氣,那口氣竟然在昏暗的房間裡形成了一道白霧。
她低下頭,握了握拳。
力量,一種凝實的力量,充斥著每一寸肌肉。
她現在依然不會那些飛天遁地的術法,但她覺得,如果是現在的自己,就算不靠任何借力,單憑這副身體的速度和爆發力,也足夠和阿成那種武生硬碰硬地打上一場了。
“這就是鍛身境的精進嗎……”
沈黛喃喃自語,隨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書頁最後,那個畫著秋娘的模糊畫像上。
這才是她今晚最大的收穫。
【獲得戲角:孤燈客·秋娘。】
【戲角特質(借神):絕對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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