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沈黛打著哈欠來到前廳。
昨天放在台柱子底下的那個油紙包,已經癟了。
沈黛走過去一看,忍不住樂了。
那半隻燒鵝被啃得乾乾淨淨,骨頭講究地在油紙上碼成了一個整整齊齊的小方塊,連一絲肉絲都沒剩下。
而在骨頭堆旁邊,安安靜靜地放著一顆龍眼大小、散發著柔和暖黃色光暈的珠子。
“這又是深海裡的什麼夜明珠?”
沈黛把珠子拿在手裡掂了掂,光暈照在她的臉上,連皮膚的質感都顯得細膩溫潤了幾分。
她仰起頭,看著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房梁。
很顯然,這位客官對昨天的夜宵非常滿意,並且提前支付了今天的門票。
“講究人啊。”
沈黛滿意地把珠子揣進袖子裡,開始招呼大夥兒幹活。
下午的排練,依然不放客。
戲台上擺了一張罩著紅布的方桌,兩把椅子。
今天排《端陽驚變》。
文武場還沒起,沈黛正站在桌邊,拿著個粗瓷酒盅,跟演許仙的文熙搭著動作。
“文熙,端陽節,家家戶戶喝雄黃酒避五毒,許仙是個大夫,他勸酒是出於對娘子的體貼。”沈黛捏著酒盅,輕輕碰了碰文熙的手背,引著他的視線對上自己,“所以你這杯酒遞過來,眼神得是關切的,是帶著笑意的。你不知道這杯酒對她來說是穿腸毒藥,你隻當是夫妻間的情趣。”
文熙被她那盈盈一望,臉紅了一下,趕緊點頭:“哎,我記住了黛姐。”
沈黛鬆開手,退後兩步,水袖一搭。
“老李,徐叔,咱們直接走敬酒這一段。梆子敲緊點,要那種悶熱心慌的調子。”
老李手腕一沉,單皮鼓“嗒嗒嗒”地敲響,徐叔的二弦琴跟著拉出了一道壓抑長音。
戲台上,那股屬於五月初五、毒蟲躁動的悶熱感,瞬間就被這幾個音符給烘託了出來。
而房樑上,今天出奇的安靜。
隻有一股微弱水汽,盤旋在戲台上空,彷彿上麵那個看客正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黛入戲極快。
她現在是白素貞。千年蛇妖,法力無邊,卻唯獨怕這端陽的雄黃。
文熙端著酒盅湊近:“娘子,這雄黃酒,你且飲一杯吧。”
沈黛腳下踩著碎步,身子往後瑟縮了半寸,水袖在胸前顫抖著。
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可遏製的恐懼,但當目光觸及到許仙那關切的臉龐時,那絲恐懼又硬生生地被她壓了下去,變成了一個勉強蒼白的笑。
“官人,妾身……不勝酒力。”
“就一杯,應個端陽的景兒。”
沈黛閉了閉眼。
她知道推不過去了。為了不讓眼前這個凡人丈夫起疑,為了保住這段她偷來的人間姻緣,她必須喝。
沈黛顫抖著伸出手,接過酒盅。
就在酒盅碰到她嘴唇的這一瞬間。
房樑上,突然發出一聲“吱!”
緊接著,一股冷風毫無預兆地從上麵撲了下來,卷得沈黛手裡的水袖瘋狂翻飛,甚至連文熙都差點被這股風吹得睜不開眼。
沈黛腳下卻如生了根,身段紋絲不動。她一仰頭,將那杯“雄黃酒”一飲而盡。
酒入愁腸,現原形。
沈黛的臉色在瞬間變了,她的五官微微扭曲,冷汗順著額頭就下來了。
她飛快轉過身,背對著文熙。
“哐當!”酒盅掉在木闆上。
沈黛的雙手死死捂住腹部,整個人開始痛苦地扭動翻滾。
“娘子,你怎麼了?”文熙在後麵關切地問。
“官人……我……我頭暈得緊……”
沈黛的聲音全碎了,帶著倒抽涼氣的嘶嘶聲。
她跌跌撞撞地撲向戲台後方那充當床榻的帷幕,一把將簾布扯過,把自己整個人緊緊地裹在裡麵。
這一段,沒有唱詞,全是身段和做功。
但整個春和樓的大堂,卻被這段表演帶入了緊張氣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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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語羞坐在台下,手心不知不覺全是冷汗。
她聽到了房樑上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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