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器折傘的銀色流光漸漸收斂,大幕在兩人依依不捨的對視中緩緩拉合。
春和樓的大堂裡,那種微雨如酥、紅鸞星動的餘韻,久久糊在看客們的心口。
無論是走南闖北的商客,還是刀口舔血的修士,此刻都還沉浸在剛才那一眼萬年的悸動裡。
有人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才發現茶早就涼了。
有人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甚至覺得外頭吹進來的風都帶了點纏綿的意思。
這種妖與人的初遇,太美,太暖了。
隨著摺子一幕幕往下走,台下的幾百號人就像是坐上了一艘在風浪裡顛簸的孤舟。
借傘、還傘、結親。
他們看著這千年蛇妖一點點褪去妖氣,像個真正的凡人女子一樣洗衣做飯、操持生計,心裡剛生出幾分溫馨。
緊接著便是端陽驚變。
當一杯雄黃酒下肚,白素貞現出原形,許仙當場嚇死時,大堂裡響起了一片驚呼聲。
修士們頭皮發麻,凡人們捏緊了汗巾。
然後是盜仙草。
看著那個身懷千年道行的大妖,為了一個懦弱凡人,孤身殺上昆崙山,在神將的槍陣裡搏命。
當她拖著半條殘命,終於把那根仙草喂進許仙嘴裡,看著許仙迷茫地睜開眼睛時……
整個春和樓,響起了一陣整齊而巨大的呼氣聲。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他們以為,劫後餘生,這小兩口總算把這最難的一關熬過去了。隻要那層窗戶紙糊上,日子總能繼續好好過下去。
可是,戲裡的規矩,就是用最美好的東西,去給最慘烈的撕裂做鋪墊。
側幕後頭,沈黛接過了青兒遞來的溫水,淺淺潤了潤嗓子。
她轉過頭,看向了已經披上紅黃袈裟、手握水火棍的趙伯。
“趙伯。”沈黛把水杯遞迴去,眼神已經冷了下來,“該您去把這夢敲碎了。”
趙伯默默地點了點頭。
“篤……篤……篤……”
前台,一陣空洞單調的木魚聲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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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幕再次拉開。
趙伯杵著水火棍,麵如古井,不怒自威。
他站在戲台中央,就代表著這個世界最不近人情的鐵律。
台下的看客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修士們放鬆的肩膀,在看到這個“法海”的一瞬間,又本能地繃緊了。
這種不帶任何私人恩怨、隻為規矩而來的冷酷,壓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木魚聲中,上場門的簾子被掀開了。
沈黛走了出來。
她鬢角的髮絲微微散亂,素白裙擺上似乎還沾著趕路的塵土。
她不再是西湖邊那個風情萬種的仙子,她隻是一個弄丟了丈夫,滿世界發瘋尋找,最後走投無路找上山門的妻子。
走到距離趙伯還有三尺的地方。
沈黛停下了腳步。
她看著眼前的老和尚,彎下了曾經在昆崙山神將麵前都不曾彎下的脊樑。
“咚。”
沈黛雙膝一軟,結結實實地跪在了硬邦邦的木地闆上。
這一下,彷彿直接砸在了台下幾百號人的心口上。
前排的一個年輕劍修,甚至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手死死地抓著椅子的扶手。
他是個劍修,他的規矩是遇妖必斬。
可是此刻,看著那個擁有通天修為的千年大妖,為了一個窮書生,把自己的尊嚴扒得乾乾淨淨,像個凡人農婦一樣跪在地上,他心裡竟然生出了酸楚和憋屈。
她可是妖啊。
“老禪師——”
沈黛仰起頭,水袖無力地垂在地上,眼眶通紅,聲音裡全是卑微的哀求。
“妾身與官人,雖是異類相戀,但從未傷天害理。我們隻求開個藥鋪,治病救人,安安穩穩度此殘生……求老禪師開恩,放我官人回家吧……”
字字泣血,伴隨著二弦琴如抽絲般的悲聲,聽得人鼻尖發酸。
可是,規矩不認眼淚。
趙伯高高在上地看著她,眼神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他手裡的水火棍猛地往地上一頓!
“砰!”
“人妖殊途,天理難容!你若再敢執迷不悟,老衲便將你鎮壓於塔下,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這一聲斷喝,回蕩在戲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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