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春色如許，怎麼個唱法第二天大清早，何班主雖然滿心肉痛，但還是乖乖聽了沈黛的話，把寫著《白蛇傳》的燙金水牌摘了下來，換上了一塊嶄新的紅木牌子。
上書四個大字：《遊園驚夢》。
牌子一掛出去，春和樓外頭圍觀的看客們就炸了鍋。
“這唱的哪一出啊？白娘子不救許仙了？”
“遊園？驚夢？聽著像個軟綿綿的寡淡文戲啊，能有水漫金山好看？”
外頭議論紛紛，春和樓的後院裡，氣氛也有些微妙。
排練房裡。
阿成、文熙、小琴，還有幾個伴奏樂師，全都大眼瞪小眼地看著站在中間的沈黛。
雲姑抱著一堆布料站在旁邊，眉頭也皺得緊緊的。
“黛姐，你剛才說，這戲就是主僕倆去後花園逛了一圈，然後小姐回來睡了一覺，做個夢，就沒了？”小琴撓了撓頭，一臉茫然，“這……這也不打架，也不死人的，底下的人能愛看嗎？”
“是啊沈丫頭。”何班主也忍不住插嘴，“咱們臨江城的爺們，看慣了刀光劍影，這逛花園的戲，我怕壓不住場子啊。”
沈黛早就料到他們會是這個反應。
這個世界的人，壽命雖然不一定長，但活得粗糲直接。
喜歡就搶，有仇就殺。
他們很難理解那種封建禮教下，一個連自家後花園都沒去過的十六歲少女，在看到大好春光時那種壓抑、悸動和無可奈何的悲哀。
“班主，好戲不一定非要死人。”
沈黛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掃過眾人。
“你們覺得遊園無聊，是因為你們隨時可以出門去看花、去看江水。但你們想想，如果有一個姑娘，從生下來就被關在一個四四方方的院子裡，每天除了念書就是繡花。她十六歲了，連自己家後院有幾棵樹都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她偶然走了進去。”
沈黛的聲音漸漸放輕了。
“她看到了滿園燦爛的花，紅的紫的，開得那麼熱鬧，那麼放肆。”
“可是，這些花開得再好，也隻能在這個荒廢院子裡自生自滅，開完了就謝了，沒人看，也沒人疼。”
沈黛看著小琴的眼睛：“小琴，如果你是那個姑娘，你看著那些花，你會想到什麼？”
小琴愣住了。
她順著沈黛的話想了想，眼神裡漸漸浮現出一絲惶恐和酸楚：“我會覺得……我跟那些花一樣。我也在最好的年紀，可我就算再漂亮，也隻能在這個院子裡慢慢老死……連個知心的人都沒有。”
“對。”
沈黛打了個響指。
“這就是《遊園驚夢》的戲眼。”
“奼紫嫣紅的春色越美，她心裡就越荒涼。所以，在她眼裡，那些花就是她自己被困死的一生。”
排練房裡安靜了下來。
剛才還覺得這戲寡淡的阿成和文熙，此刻都品出了一點不對勁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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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戲是不見血，但這戲是在磨人的心啊。
老李忽然開口：“可是黛姐，這理兒我們聽懂了。但在台上，就咱們這幾塊木頭闆子，怎麼讓底下的看客感覺到那種大好春光和荒涼？”
“你們隻管唱好詞，走好身段。”
沈黛站起身，微微挑了挑眉，“至於春光，交給我。”
“雲姑，這齣戲的行頭，不要大紅大紫，要那種淡粉、清綠。料子要輕軟的，走起來要像一縷煙。”
“小琴，你演丫鬟春香。你不用懂傷春，你就是個沒心沒肺、看什麼都新鮮的小麻雀。你的步子要輕要碎，要把杜麗娘那死氣沉沉的規矩給襯托出來。”
“文熙，你演夢裡的柳夢梅，你要記住你是個夢，所以你出場的時候，腳下不能有聲音，眼神要是帶著誘惑和拉扯的深情。”
安排完眾人，沈黛走到排練房的中央。
“老李，給我一個緩慢黏軟的過門，咱們先試試那句最要命的《皂羅袍》。”
“篤……篤……”
老李雖然心裡沒底，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敲起了小闆，徐叔的二弦琴也跟著拉出了一個軟綿綿的調子。
沈黛站在原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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