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舊戲添墨走出白霧的時候，外頭陽光剛好刺破雲層。
守在馬車旁邊的四個薑記護衛，看到自家東家全須全尾地帶著人走出來，身後還拖著幾個半死不活的活人，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把這幾個倒黴蛋扔上後麵的馬車，帶回城裡找個醫館看看，別說是在哪撿的。”
薑語羞隨口吩咐了一句，便率先登上了那輛寬敞的異獸馬車。
沈黛跟著鑽進車廂，剛一坐穩，就感覺胸口貼身放著的老戲譜，傳來了一陣熟悉的滾燙。
她借著整理衣襟的動作，悄悄將手探入懷中。
指尖剛觸碰到泛黃的書頁，幾行新添墨跡便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舊戲·牡丹亭（冥判）】
【重演之地：黑鬆林怨瘴】
【聽戲者：凡人三，紙客七十二。】
【紙客妄改還魂夢，一語驚破森羅殿。】
【所得：戲韻五縷。舊戲《牡丹亭》戲意加深。】
【註：紙客未散，殘夢待續。】
沈黛看著這幾行字，尤其是最後那句“紙客未散，殘夢待續”，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好傢夥，這破戲譜還帶催更的？
這意思很明顯了，那七十二個紙人今天雖然被她一出《冥判》給震退了，但它們並沒有消失。
它們隻是躲回了白霧深處，去“消化”這個顛覆了它們陰間認知的片段去了。
等哪天它們盤明白了，或者又想出什麼幺蛾子，這出《牡丹亭》，她遲早還得去給它們唱個全本。
“這算什麼？我不僅要在陽間賣票，還得在陰間開連載？”
沈黛在心裡無奈地吐槽了一句，但隨後，那五縷戲韻便順著書頁，絲滑地流入了她的丹田。
沈黛隻覺得靈台一陣清明，剛才在白霧中沾染的那點陰寒和噁心感，瞬間被一掃而空。
她能感覺到，自己剛剛踏入的“行息境”，在這五縷戲韻的滋養下，變得更加穩固和順暢了。
這就夠了，細水長流，這才是手藝人的日子。
“你剛才唱的那個黑臉的官。”
馬車搖搖晃晃地行駛在官道上，一直沉默不語的溟枝忽然開口了。
“那是死後的世界嗎？真的有一個拿著冊子，管人死活、還管人願不願意還魂的官？”
薑語羞本來在旁邊搖著扇子閉目養神，聽到這話，也饒有興緻地睜開了眼，想聽聽沈黛怎麼忽悠。
沈黛把手從懷裡抽出來，看著溟枝。
她發現溟枝對“規矩”和“生死”這種東西，總是有一種執拗的求知慾。
也許在水底，大魚吃小魚是規矩，死了就被吃掉是生死。
所以她不理解為什麼地府裡還會有人講“情理”吧。
“沒有。”
沈黛搖了搖頭，回答得很乾脆。
“啊？”溟枝愣了一下，眉頭微蹙，“沒有這種官？那你剛才唱的是假的？”
“戲當然是假的。”
沈黛靠在軟墊上，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黃土路。
“現實裡，人死如燈滅。就算真的有陰曹地府，估計也像剛才那幫紙人搭的草台班子一樣，隻有冰冷冷的忘川水和不講理的責罰。”
沈黛轉過頭，看著溟枝那張漂亮又冷漠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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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溟枝，就是因為現實裡的規矩太冷了，活著的時候有太多的不如意和不甘心，所以凡人才會在戲裡，給自己造一個通情達理的判官啊。”
“我們希望那個拿著生死簿的人，能看得到那個姑娘的癡情。希望哪怕這世道再爛，到了最後，總有個能說理的地方，能讓有情人重返人間。”
沈黛笑了笑：“這就是戲啊。它不講現實的理，它講的是人心的理。”
車廂裡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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