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大門被晨風吹得往裡合了半寸。
沈黛手裡還捏著那桿長槍,她站在大門後頭,定定地站了足足好幾息的功夫。
“呼——”
一口憋在胸口的悶氣,終於吐了出來。
剛才那股彷彿要單槍匹馬殺上瓊華台的淩厲氣場,忽然洩得乾乾淨淨。
沈黛把手裡的長槍往旁邊的兵器架上一插,整個人一屁股癱坐在了八仙桌旁,兩隻手揉著被冷風吹得發僵的麵頰。
“怎麼著,沈大班主?”
薑語羞倚在旁邊的廊柱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剛才對著林仙子放狠話的時候,不是挺威風的麼?掀翻雲端的仙案,對得起這身入骨的人間戲……我當時站在旁邊,差點以為你準備原地踏入顯相境,去把天海劍宗的大殿給挑了呢。”
“大東家,嘴上不把狠話放瓷實了,難道我還哭著求她別告發我?”
沈黛把臉從掌心裡擡起來,苦笑了一聲,伸手端起桌上的粗茶一口灌下。
“放狠話歸放狠話,真到了排戲,哪怕走錯半個台步,砸的都是自己的命。十天……仙藝司卡著脖子,對麵七十二道顯相大陣鋪天蓋地,我還真得頭禿一陣子。”
“你還知道頭禿啊。”
薑語羞走過來,拉開條長凳在她對麵坐下,收斂了調侃,神色變得認真:
“沈黛,林婉兒給你的這塊天闕金令,既是請柬,也是催命符。”
薑語羞指了指桌上那枚刻著天闕雲紋的金令:
“雲州秋祭,不是水月園那種世家子弟的私家堂會。那天整座瓊華廣場至少聚集數萬人!七十二道乾坤大陣借的是雲州主靈脈的氣,一旦運轉起來,雲霧成龍,雷電化罡,那是貨真價實能影響天象的大陣仗。”
“天香仙閣演《定北平妖錄》,占的是官定正統,借的是漫天仙象。”
“你的嗓子就算到了行息境,聲線能破風,可隔著那麼寬一條朱雀大街,對麵的大陣聲浪要是壓過來,你連讓街對麵的看客聽清你在唱什麼,都是個天大的難關。”
沈黛沒有反駁,點了點頭。
她從貼身的衣袋裡,摸出了《百戲人間譜》。
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書皮。
她腦海中,裝了太多地球上沉澱了幾百上千年的絕世老戲。
有《穆桂英掛帥》的巾幗豪邁,有《滿江紅》的英雄悲憤,有《竇娥冤》的指天罵地,也有《霸王別姬》的窮途長嘆……
若是單論戲曲本身的意境和骨力,任何一出拿出來,都足以在人文高度上降維碾壓對麵的虛偽宣傳。
可是,這裡是修仙世界。
在雲州府秋祭那個神仙大陣與萬千目光匯聚的修羅場上,戲,不能隻講“好不好聽”。
“啪嗒。”
屋簷上方,溟枝輕盈地躍了下來。
她走到八仙桌前,把鬆子殼吐在了帕子上,隨後拖了張椅子在沈黛身側坐下,兩隻手肘支在桌麵上,微微偏著頭看著沈黛:
“沈黛,前天你唱《戰孤城》,那些木頭人和凡人虛影,借的是死人的不甘。”
“那十天之後,你想在這座更高的樓上,唱什麼?”
“你想讓他們流淚?還是想讓他們拔劍?或者……你想讓那個主持祭祀的老頭,從他的仙座上滾下來?”
這一問,直接把沈黛問住了。
流淚?
拔劍?
還是把天海劍宗的大長老拉下神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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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姐……”
旁邊一直扒著門框偷聽的葉笑笑,這時候也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
“如果是像水月園那樣軟綿綿的調子,我的笛子哪怕吹斷了氣,也肯定敵不過對麵七十二道陣法的轟鳴……如果真要撕破臉,咱們是不是得弄點響動大的?”
“響動大,不代表能贏。”
薑語羞按了按太陽穴,嘆了口氣:
“如果隻論殺伐聲勢,《戰孤城》已經是凡間武戲的極緻了。可三十年前的真相,他們已經準備用《定北平妖錄》徹底洗白。你若是再唱一遍《戰孤城》,那就是跟官府正麵頂牛,他們隻需一記妖言惑眾、擅改軍史的罪名,城防衛的破陣弩當場就能把天闕樓給拆了。”
屋子裡陷入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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