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正，雲州府秋祭大典的祭天三通鼓，準時在瓊華廣場炸響。
整座廣場早已擠得水洩不通，數萬百姓、散修與世家子弟按著品級分列台前，城防衛的明光甲從台基一直排到朱雀大街口，槍尖映著最後一抹夕照，亮得晃眼。
廣場正中的瓊華台拔地十丈，七十二座陣基沿著台基圍成一圈，此刻正緩緩亮起靈紋，地脈靈氣順著陣眼往上湧，在台沿凝成一層流動的金光光幕，把台上與台下隔成兩個世界。
三通鼓罷，台上傳來一聲清越劍鳴。
林婉兒一身月白法衣，手持一柄秋水長劍，踏著七十二瓣金蓮幻象從台後升起。
她身後，十二名天香仙閣女修分列兩側，手中法訣掐動，漫天花瓣混著細碎的雷電幻象，在她身周鋪開成一片盛世海晏圖。
風吹起她的衣袂與帷帽白紗，整個人立在金光之中，真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九天仙子。
“天道昭昭，妖氛盪盡 ——”
林婉兒開口，唱腔是正宗的太清調，高遠清冷，像從雲端落下來的聲音。
隨著她的唱腔，七十二陣齊齊一震，金光鋪展開來，將大半個廣場都籠罩在暖融融的靈光裡。
陣法幻化出的圖景同步在光幕上鋪開：漫天風雪裡，修士大軍從天而降，劍氣縱橫，妖獸慘叫著退去，城頭上大旗招展，上書 “天海” 二字，隨風飄蕩。
這便是《定北平妖錄》的楔子。
三十年前寒穀關的舊事，在官方的敘事裡，從來都是宗門馳援、力挽狂瀾的功績。
穆青與三千守軍是通敵的叛賊，燕不歸是操屍的邪修，是天海劍宗的大軍趕到，才蕩平了妖潮、救下了滿城百姓。
故事講了三十年，陣法演了三十年，連林婉兒自己都已經唱了上百遍。
她的劍勢穩，唱腔正，每一個轉腔都踩著陣法的節點，每一次擡手都引動一片靈光，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台下百姓紛紛仰頭，臉上露出敬畏之色。
有人低聲念著 “天佑雲州”，有人朝著瓊台躬身行禮。
官方敘事伴著大陣的擴音，溫水一樣漫過全場，在告訴所有人，寒穀關之亂，是宗門平的妖，是軍方救的民。
“將軍持劍安邊境，千載河山不染塵 ——”
林婉兒劍尖一點，一道淡金色劍氣劃破半空，化作漫天星雨落向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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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腔拔到昂揚處，七十二陣金光暴漲，滿堂喝彩聲轟然炸起，順著風飄出半條街，連長興坊的巷弄裡都能聽見這陣盛世歡呼。
與此同時，朱雀大街對麵，天闕樓第九層的露台上，卻是一片死寂。
天闕樓是雲州府最高的觀景閣，九層露台懸空探出，正對著瓊華廣場的方向。
隻因位置在大陣的陰麵，又常年被富商包下作私宴之用，秋祭大典時向來無人留意。
今夜這層露台門窗緊閉，連燈籠都隻點了兩盞罩著黑布的角燈。
薑語羞一身墨色勁裝，靠在雕花欄杆邊，手裡捏著一枚夜視玉符，正盯著對麵瓊華台的陣紋變化。
溟枝站在露台最外側的石柱旁，一隻手扶著冰冷的石麵，另一隻手擡在半空中，指尖凝著幾點冰晶。
她周身散出的水汽正順著夜風往對麵飄，淡得像一縷煙，混在瀾江倒灌的晚霧裡，別說城防衛的神識，就連瓊華台上的陣法師都察覺不到。
“都到齊了。” 薑語羞放下玉符，回頭看向沈黛，“對麵剛唱到定北平妖，七十二陣全開了三分之一，等唱到斬妖酋那折，大陣會提到頂峰，吞音最厲害。咱們要在那個節點插進去，才能砸出動靜。”
沈黛點點頭。
她今天一身暗紅勁裝，長發用布帶緊緊束在腦後。
“老王，鼓皮都泡透了？” 沈黛偏頭問了一句。
“用烈酒泡了三夜，敲出來的聲音，能沉到地底下去。阿四的膀子也活動開了，保證第一錘下去，不讓對麵的陣光晃散了。”
“笑笑？”
葉笑笑橫起笛子，眼睛亮得像寒星：“黛姐放心，保證第一聲就紮進他們大陣縫裡去。”
沈黛嗯了一聲，目光轉向溟枝。
大妖側了側臉：“水汽夠了，霜線能架七層，對麵大陣全開也震不斷。”
薑語羞看了看天色，夕照已經徹底沉下去了，天邊泛起了深青色。
她又摸出一枚傳訊玉符，指尖靈力微微一送，確認了一遍街角的位置，隨即收了起來，走到沈黛身邊，聲音壓得更低：“穆霜已經帶著那十一個老兵到了，就在街拐角的牆根底下。她說…… 不用咱們管，她聽著聲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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