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我，唱徹這冤屈，問 —— 天 —— 闕！”
最後一字撞在金光幕上，那道裂痕驟然又扯開半寸，金芒順著缺口簌簌往下掉。
瓊華台七十二陣的陣法師齊齊悶哼一聲，有幾個修為淺的直接嘴角滲血，陣基甚至被這股戲韻震得晃了三晃。
台下數萬人仰著頭看著那道蜿蜒的裂痕，看著裂痕對麵那座黑沉沉的天闕樓。
沒有人說話。
隻有那戲聲，不高，不亮，卻帶著刻進骨頭的重量，順著裂痕鑽進來，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你道是，妖邪作亂邊城破，邪術役屍犯天條。”
沈黛的唱腔壓得很慢，是反諷的散闆，一字一頓，先把官方扣了三十年的帽子，擺了出來。
“怎不見，七日血戰屍堆垛，三千兒郎盡殉國。”
沈黛微垂著眼。
她唱第一日妖潮拍城，箭雨遮天，守軍用盾牌砌成人牆，前排的人被妖爪洞穿了胸膛，後排的人立刻頂上去，血順著城牆往下淌，凍成暗紅色的冰棱。
她唱第三日糧草告罄，傷兵裹著傷口啃樹皮，穆青把自己的坐騎殺了分食，將軍府的大旗，依舊在樓上隨風而飄。
她唱第七日夜，最後一隊守軍衝下城門，校尉提著妖將的頭顱撞回來，胸口插著三根妖牙，沒說一句話，栽倒在雪地裡，再也沒起來。
三千守軍，打到最後一日，隻剩不足百人。
城，還是沒破。
“城破前，將軍親把先生請，寧犯天條不犯禁。”
唱到 “先生” 二字，沈黛的唱腔軟了半分，帶著一點沉重。
她站在露台上，夜風掀著她的衣擺，身後沒有布景，沒有陣法。
可聽戲的人循著那調子，眼前都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畫麵： 大雪紛飛的城頭，穆青一身血甲，戰甲早就碎了。
她單膝跪在那個布衣戲子麵前，斷槍拄在身側，腰桿卻挺得筆直。
那個叫燕不歸的傀儡師，背著他的木箱。
他搖著頭，說將軍這不行，牽絲役亡者，是修行界大忌，是要被釘在恥辱柱上、全天下追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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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說，我知道。
穆青說，城裡還有老弱婦孺，藏在城根的地窖裡。
再撐半天，援軍就到了。
穆青擡起頭，雪落在她沾滿血汙的臉上，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她說，先生，我求你。
讓他們再站最後一次。
讓他們，再守一次家。
“死卒披甲重執戈，白骨撐旗旗不落。”
溟枝指尖微動，幾層霜線同時泛起一層漣漪。
沒有幻象，卻比幻象更懾人。
聽戲的人彷彿都看見了： 城頭上，那些早就涼透了的屍體，在纖細的絲線牽引下，重新站了起來。
它們的骨頭咯吱作響，它們的傷口還在淌著血珠，它們的手重新握住了武器，它們的肩膀，重新撐起了那麵被妖爪撕爛了大半的大旗。
沒有吶喊，沒有嘶吼。
死人站在城頭，替活人擋著妖潮。
燕不歸站在敵樓裡，十指翻飛，每一根絲線末端都滲著血，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城磚的積雪上，砸出一個個血洞。
他操控著滿城戰死的兵，守了一天一夜。
“將軍燃盡心頭血，盼斷旌旗盼援軍。”
沈黛的唱腔壓到最低，又猛地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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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槌在這時重重落下，“咚” 的一聲，悶得像心口炸開的血花。
她唱穆青的最後一刻： 妖潮終於退了，天邊泛起魚肚白。
穆青看見遠處官道上，旌旗影影綽綽。
將軍笑了笑，援軍終於來了，她可以放心走了。
然後她身子晃了晃。
燃盡了最後一口心頭血，撐著那桿斷槍，她站在城頭最中央，死了。
她到死都沒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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