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春秋苑，滅了幾乎所有的燈。
唯有戲台正中央懸著一盞羊角燈，昏黃的光圈落在丈許寬的台闆上。
四周的坐席、廊柱、後台門，全都沉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連欄杆的輪廓都模糊成了一團淡墨。
沈黛坐在戲台的邊緣，兩條腿垂在台沿下晃著，手裡還捏著半塊桂花糕。
她下午特意吩咐張嬸多蒸了兩屜，看戲總得有個看戲的樣子，總不能幹坐著。
薑語羞坐在她身側，手裡窩著三枚辟邪的暖玉符。
她到底是生意人，膽氣都在算盤上，真撞上這種事，嘴上硬撐著，身子卻不自覺往沈黛這邊挨。
“你確定…… 它們是來唱戲的？” 她壓著嗓子，“我怎麼聽著後台窸窸窣窣的，跟老鼠翻箱似的。”
“戲班開戲前，都得先檢場、整理行頭。” 沈黛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道，“你急什麼，人家還沒扮上呢。”
葉笑笑縮在沈黛身後，兩隻手揪著她的後衣襟，臉埋得隻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邊，嘀嘀咕咕：“我、我娘說鬼唱戲都是索命的…… 黛姐，咱們真不用躲簾子裡看嗎？”
“躲什麼。” 沈黛笑了一聲，“人家遞了牌子來，咱們就是主家，哪有主家躲著客人的道理。”
台角陰影裡，溟枝蹲在柱子上，手裡捧著一紙袋炒栗子，“哢嚓哢嚓” 啃得正香。
“來了。” 溟枝忽然開口，栗子殼隨手往身後一拋。
話音剛落，戲樓裡的靜，忽然就 “活” 了。
先是後台方向，傳來“吱呀”一聲。
緊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似乎有人在一件件翻檢戲袍，抖開時帶起的風聲。
文武場那邊，也有了動靜。
先是 “錚” 的一聲，好似胡琴的弦軸被擰了一下，調了調鬆緊。
跟著是 “咚” 的一聲。
葉笑笑嚇得一縮脖子，把臉徹底埋進了沈黛後背。
薑語羞屏住了呼吸，眼睛盯著黑暗裡的文武場方向。
可那裡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隻有幾聲響順著空氣飄過來，真實得不像話。
沈黛坐直了些，手裡的桂花糕也忘了吃。
她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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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鼓點的落法，是老派的 “七點試鼓”，輕重錯落，前四後三。
漸漸地，黑暗裡有了人影。
兩側的廊下、後台的門口、文武場的側邊，飄飄悠悠地晃。
有穿短打的檢場，手裡搬著兩把椅子，腳不沾地地從側廊飄過去，徑直飄到上場門邊上，把椅子靠牆一放，轉身又去搬桌子。
動作熟極了，路線分毫不差，就像走了幾十年一樣。
有紮著大靠的武行，站在下場門的陰影裡，擡著胳膊讓隨行的小兵往自己肩上紮靠旗，頭微微側著，好像在聽後台的吩咐。
還有個梳著大頭的旦角，站在側幕的簾子後邊，擡起一隻手，指尖輕輕捋著鬢邊的絨花，身子微微晃著，嘴裡念念有詞。
它們就這麼自顧自地忙著。
搬道具的搬道具，整妝的整妝，調弦的調弦，整個戲樓裡窸窸窣窣、叮叮噹噹，熱鬧得很，卻沒有一個人往戲台這邊看一眼，更沒有一個人搭理坐在台邊的四個活人。
就好像她們四個是空氣一樣。
薑語羞捏著玉符的手都僵了。
她預想過無數種場麵，什麼冤魂索命，陰風慘慘，鬼哭狼嚎，或者戲文裡唱的那樣，青麵獠牙的鬼撲上來。
可她萬萬沒想到，是這麼個場麵。
人家根本沒空理她們。
正想著，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模樣的鬼影，端著一個茶盤，從她麵前直直飄了過來。
茶盤上放著兩盞蓋碗茶，還冒著淡淡白汽。
那小丫鬟低著頭，步子碎得很，徑直朝著薑語羞的方向飄，眼看就要從她身子裡穿過去了。
薑語羞嚇得一口氣憋在喉嚨裡，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躲。
結果那小丫鬟連眼皮都沒擡一下，端著茶盤，從她剛才坐著的地方飄了過去，徑直飄進了後台的門，連半分停頓都沒有。
好像她薑語羞這麼大一個活人，壓根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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