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燈的光暈在頂上輕輕搖晃。
胡琴的弦音拉得很慢，在所有人的心尖上一點點地鋸著。
“昔年有女名海棠，唱遍人間三萬場——”
雲海棠的鬼影踩著幽幽碎步，水袖輕展，那股浸透了海水的悲涼唱腔，再次在大堂裡響了起來。
後排的八仙桌底下，幾人正捂著嘴，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那些虛幻的伴奏樂師，那個渾身散發著死氣的白衣旦角，這種直擊靈魂的陰間美學，比那些飄飄欲仙的幻戲神仙，要悚然一萬倍！
而在最前排。
“大東家，”沈黛壓低了聲音，呼吸有些急促，“它們又從頭開始了。”
“戲班子的規矩。”薑語羞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昨天那一場算是排廢了。重新來過，自然得從這一折的起頭重新走闆眼。”
“我知道這是規矩……我是怕，等會兒到了那句叩求天闕半卷謠的時候，那根該死的胡琴弦再給我斷一次！”
隨著雲海棠的唱腔一步步推進，馬上就要到斷點的緊繃感，勒得在場每一個活人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北溟有城名舊桓，城頭無字刻玄黃。”
“風過萬枝皆作鼓，潮生千浪皆成腔——”
來了！
沈黛的瞳孔驟然收縮，她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連呼吸都徹底屏住了。
戲台上，胡琴的聲音忽然一收，隻剩下一支竹笛的孤音。
雲海棠往前大踏一步，雙手高高揚起水袖，仰起臉，望向戲台頂端。
“我以此身戲為鑰，叩求天闕半卷謠——！”
調門拔高，直衝穹頂！
這一瞬間，沈黛的心臟幾乎提到了嗓子眼裡。
別斷！千萬別斷！
“嗚——錚！”
胡琴的琴弓狠狠地壓在琴弦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昨天那聲斷弦的脆響要再次重演時！
“嗡……”
胡琴的琴弦竟然撐住了！
它順著雲海棠拔高的尾音，絲滑地接上了一個向下急墜的過渡滑音。
沈黛長出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戲台上，雲海棠往前大踏一步，水袖翻飛，唱腔隨著胡琴的急墜，彷彿瞬間跌入了萬丈深淵，帶著一股幽寒：
“尋至九幽無迴路，隻見寒淵一道門——”
“門上千重誅仙陣，門後萬載哭聲聞！”
這句唱詞一出，二樓的陰影裡，溟枝忽然僵住了。
戲台上，雲海棠還在唱。
“我欲求卷度眾生，奈何天道鎖殘魂——”
她踉蹌著後退，水袖在半空中胡亂地揮舞，“滿城血肉皆作土，換不來——”
雲海棠張大了嘴巴。
她水袖高舉，擺出了一個彷彿要撕裂蒼穹的定格身段！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她唱出那最驚天動地的大結局！
然而。
一秒。兩秒。三秒。
“……”
戲台上，一片死寂。
雲海棠就保持著那個張大嘴巴、高舉水袖的姿勢，一動不動了。
旁邊拉胡琴的鬼影手還按在弦上，敲鼓的鬼影舉著棒子。
整個文武場，全員定格。
它們似乎也很茫然。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透著一股“接下來該幹嘛？”的清澈。
緊接著，雲海棠的鬼影，連同那些文武場的伴奏，從腳底開始，化作一縷縷白煙，“呲溜”一下，散得乾乾淨淨。
戲台上，隻剩下那盞羊角燈在風中孤獨地搖晃。
沒……沒了？
大堂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我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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