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興坊的秋風在門外嗚咽,大堂裡卻因為那一句“唱什麼呢”,瞬間炸了鍋。
“這還用想?自然是唱賀壽的吉慶戲啊!”
薑語羞捏著靈石,在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儼然一副資深策劃人的架勢:
“靖王那是皇親國戚,最重排麵和祥瑞。雲州府各大戲班子去王府唱堂會,頭牌必點的都是《金闕迎祥》或者《鶴台賀歲》。要麼就是請法陣師在天上凝出金龍盤柱、彩鳳呈祥,滿堂喝彩,主打一個仙壽無疆、福澤綿長。你要是敢在壽宴上唱半句死戰或者哭喪,王府的黑甲衛當場就能把你的檯子給揚了。”
“俗,俗不可耐。”
沈黛單手支著下巴,坐在白玉台的邊緣,兩隻腳懸在半空輕輕晃蕩。
“滿堂神仙大宴,天天吃金絲燕窩,你再端一盤假模假樣的糖水上去,人家連筷子都懶得動。更何況,那些大宗門的幻戲早就把仙家祥瑞做絕了,咱就這麼幾個人,沒有幾萬靈石的大陣,拿什麼去跟人家拚神龍吐水?”
“那……打架的呢?”
站在一旁的葉笑笑小心翼翼地舉起手,小臉紅撲撲的,眼神裡滿是躍躍欲試:
“咱們前兒個那出《戰孤城》,把一大堆人都震住了!要不……咱們再排一出《降妖傳》?我笛子吹那種十麵埋伏的大殺調,保管把那幫王公貴族嚇得連酒杯都端不穩!”
“胡鬧。”
一直在旁邊偷聽的蘇若冷冷開口了:
“王府壽宴,坐著的不是宗門實權長老,就是戍邊大統領。你去人家壽堂上吹十麵埋伏,是嫌自己脖子上的腦袋長得太結實了麼?”
“都不對。”
一個清冷平淡的聲音,幽幽地從高高的橫樑上傳了下來。
眾人擡頭,隻見溟枝不知何時趴在二樓那根雕花欄杆上,手裡捧著半個咬出牙印的蘋果,麵無表情地吐出一塊果皮:
“去唱……大烏龜翻身。”
沈黛嘴角一抽:“什麼玩意兒?”
“大烏龜翻身。”
溟枝認真地眨了眨眼,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深思:
“我在水底看過的,一頭活了三千年的玄甲老龜過壽,水族去賀,結果老龜翻了個身,掀起八百丈海嘯,把來祝壽的蝦兵蟹將全拍成了肉醬,很熱鬧,血很多,很好看。”
沈黛:“……”
薑語羞:“……”
蘇若默默地把手按在了劍柄上,眼神複雜地盯著房梁:這大妖到底是個什麼腦迴路?!
堂裡七嘴八舌,吵吵嚷嚷。
葉笑笑爭著要吹號角,薑語羞算著怎麼既體麵又省靈石,溟枝在上麵冷不丁蹦出一兩句路邊看到的習俗,連蘇若都忍不住插嘴糾正幾句宗門禮儀。
沈黛耳邊聽著這滿堂的熱鬧,思緒卻悄悄從大堂裡飄了出去。
她微微垂著眸子,手指在檯麵上輕輕叩擊,丹田裡的戲韻隨著指尖的節奏,有一搭沒一搭地微漾。
她腦海中,老戲譜正無聲地嘩啦啦翻動著。
老戲太多了。
在地球的那個戲曲盛世裡,幾百上千年的光陰,沉澱了無數戲骨的血汗與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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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挑戲,就像給一把絕世名劍開刃,得看鞘在何處,得看對手是誰。
《竇娥冤》?不行,指天罵地,那是含冤受屈的刀,王府無冤可伸,唱出來叫當眾潑婦罵街。
《霸王別姬》?氣魄雖大,可烏江自刎、英雄末路,那是大喪之相,在壽宴上唱等於咒人家早死。
《西廂記》?雖是才子佳人,但私定終身、跳牆幽會,格局偏於閨閣小情,在雲州府這等修仙大都會的王侯宴席上,未免顯得小家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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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悲的不行,太軟的不合,太烈的不像壽宴,一味討喜的她自己又嫌沒勁。
沈黛閉著眼,叩擊聲忽然停住了。
她腦海中,那翻飛的書頁,定格在一抹極度明艷俏皮的紅色上。
一段歡快跳躍的闆眼,撞進了她的腦海!
那帶著江南鄉野田埂邊、清澈見底的泥土香氣,明朗通透、朗朗上口,一開嗓就能讓人眉開眼笑的調子!
安徽,黃梅調!
《女駙馬》!
沈黛的呼吸驀地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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