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黛把玩著手裡的茶杯，被薑語羞她們問懵了的腦子，此刻徹底透亮了。
“不用改。”
沈黛忽然將茶杯“啪”地往檯麵上一頓，霍然起身。
薑語羞挑眉：“不改？你方才沒聽見？滿堂上下沒一個人覺得不許女子科舉這規矩是正常的。”
“不正常，才叫戲！”
沈黛笑了：
“大東家，你們看天香仙閣的神仙打架，難道是因為你們自己天天在天上飛嗎？不就是圖個新奇、圖個沒見過嗎？”
“在馮素珍那個故事裡，天地有缺，人間有鎖。天子是泥塑的規矩，朝堂是鐵鑄的牢籠。那個世道就是這麼蠻橫不講理，女人就是連書塾的大門都摸不著！”
沈黛一步跨下戲台，語氣篤定：
“雲州府的人覺得荒唐，那就讓他們覺得荒唐去！隻要他們認準了這個離譜的規矩，後頭馮素珍穿著男裝金榜題名、把金鑾殿上的君臣耍得團團轉，最後把皇帝的女兒招進洞房的樂子，他們才能真真切切地笑出聲來！”
薑語羞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行，你是角兒，你說得通，我就信得過。”
“那還坐著幹嘛？”沈黛拍了拍手，氣沉丹田，清亮的嗓音瞬間穿透了大堂，直奔後院而去，“把門鎖了！新招來的人，全都給我叫到前廳大堂來！分行當，定角兒，咱們的戲要動了！”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大堂裡就擠得滿滿當當。
百來號手藝人和學徒，拘謹地站在寒山白玉台下。
雖然戲樓裡早就沒了陰氣，但麵對這氣派寬闊的場子，這群市井出身的人依舊有些手足無措。
沈黛站在白玉台上，眼神如刀，自上而下地刮過這群人。
她沒有點花名冊，戲曲行當挑人，名單上的字一文不值，全在骨相、氣口和那一瞬的身段。
“文武場的位置先不動，這齣戲主胡琴和闆鼓，過門輕快，你們先去後頭熱手。”
沈黛目光落向人群左側，擡手指了一個生得眉清目秀、卻一直低著頭看腳尖的年輕小生：
“那個低著頭的，出來。”
小生愣了一下，有些慌亂地走出隊列：“沈、沈班主……”
“叫什麼？”
“回班主，小的叫齊雲，以前在城南茶館唱過兩年文書生……”
“擡起頭，看我。”沈黛聲音陡然一沉。
齊雲下意識擡頭，正撞上沈黛那雙明亮銳利的眸子。
沈黛打量著他的骨架：“肩膀放平，兩臂微沉，走一個作揖的長拜。”
齊雲不敢怠慢，雙足微分，雙手交疊，規規矩矩地揖了下去，腰身折得很軟，一股飽讀詩書卻鬱鬱不得誌的書卷酸氣。
“好。”沈黛嘴角微挑，“李兆廷就是你了。記住，馮素珍是為了救你才豁出命去的，你上台不能有半點輕浮，你的魂兒裡得有文人的傲骨，也得有吃了牢獄苦頭的冤屈，懂嗎？”
齊雲激動得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下：“謝班主賞飯！”
“去側幕候著。”
沈黛擺擺手，又重新看向台下。
李兆廷好挑。
可還有個更麻煩的皇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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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在人群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一個身形微胖的中年人身上。
“那位叔，出來走兩步。”
中年人笑嗬嗬地擠出人群：“沈班主眼力真毒，咱以前專演衙門裡的皂隸醜角。”
“皂隸先放放。”沈黛擡手指了指旁邊一張紅木椅，“過去坐。”
中年人一愣，還是依言走了過去。
他大概也猜到了沈黛想試什麼，屁股剛沾椅子，腰桿立刻挺得筆直，下巴一揚，兩隻手煞有介事地搭在膝頭，硬生生擺出一副天子臨朝的架勢。
滿堂安靜了片刻。
沈黛盯著他看了幾眼。
“……下來吧。”
中年管事臉一垮：“不像？”
“像。”沈黛忍著笑，“像縣太爺升堂。”
底下頓時鬨笑成一片。
中年人自己也樂了，拍拍屁股便從台上下來：“我就說嘛！讓我演貪官還成，真龍天子這碗飯，老朽吃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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