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巡走廊裡的氣壓在晚上九點五十分時降到了穀底。
六個人沒有回各自的房間。
大廳的燭火在沒有風的室內無端跳動，每個人都在門縫和窗栓上做了極細微的記號。
一截卡在門框底部的細木屑，或者是一根用蠟封住的纖細棉線。
隻要有人在夜裡推門，這些痕跡就會瞬間毀壞。
布魯斯·韋恩靠在壁爐旁的沙發裡。
他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蘇打水，臉上寫滿了被打擾的不耐煩。
“你們這群人是不是平時壓力太大，需要去哥譚郊外的度假村做個心理輔導？”布魯斯用一種輕浮而刻薄的語氣抱怨著，“把門鎖上還不夠，還要在地上撒灰？怎麼，等會兒是不是還要畫個六芒星把惡魔召喚出來？”
雷恩沒有理會他的冷嘲熱諷。
獵人正坐在長椅上，仔細地用一塊鹿皮擦拭著獵槍的撞針。
他的動作機械而專註，眼神銳利得像一柄剛開刃的刀。
羅伯特、馬修、凱瑟琳和瑪麗各自退回了房間，但誰也沒有真正閉眼。
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布魯斯看似在閉目養神，實際上，他的大腦在以一種驚人的效率運轉。
他記下了每個人房間的位置、門鎖的結構、走廊地闆哪一塊木闆受潮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以及從他所在的西側客房趕到瑪麗房間的最短路線——十七步。
如果跑快一點，十二步。
當環境開始剝奪人的理智時，精確的幾何距離是唯一的安全感。
十點的鐘聲，準時敲響。
沉重、滯澀的金屬摩擦聲在大廳裡回蕩。最後一聲鐘鳴落下時，整座荊棘莊園瞬間陷入了一種絕對的、近乎真空的寂靜。
空氣彷彿變成了實體，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胸口。
午夜十二點。
布魯斯沒有睡。
他合衣躺在床上，右手扣在枕邊的一柄臨時削尖的木楔上。
門外傳出了聲音。
那不是過去黑獸出現時沉重、拖遝、伴隨著空間扭曲的巨響。
那是一種極輕、極規律、甚至帶著某種嚴苛禮儀感的腳步聲。
皮鞋底踩在厚地毯上，每一步的間隔都精準得像用節拍器量過。
訓練有素的傭人。
在深夜的走廊裡巡視。
布魯斯睜開眼睛。
他的呼吸放得很輕，幾乎與周圍的空氣融為一體。
他無聲地翻身下床，靴底貼著冰冷的地闆，貼到了門闆邊緣。
通過門縫下方的陰影，他看到了一道纖細的人影正從門前走過。
瑪麗。
她穿著那身黑白相間的女僕製服，手裡沒有拿燈，卻在黑暗中行動自如。
她的神情空洞而專註，身體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僵硬，彷彿正在被一根看不見的提線死死操縱著。
布魯斯微微皺眉。
如果放任她繼續在夜裡遊盪，按照白天那種“職責”侵蝕的速度，瑪麗今晚很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沒有猶豫。
他輕輕按下門鎖，將木門推開了一條縫隙。
走廊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防腐劑和陳舊亞麻布的混合氣味。
瑪麗正站在不遠處的一間客房門前。
她極其客氣、極其標準地敲了三下門，然後用沙啞的聲音對著空氣低聲說道：
“客房需要更換床單嗎？”
無人應答。
她便機械地重複了一遍，接著準備去下一間。
“瑪麗。”
布魯斯的聲音很低，但在死寂的走廊裡聽得異常清晰。
瑪麗的動作頓住了。
她花了足足兩秒鐘，才極其生硬地轉過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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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溫度，隻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布魯斯向前邁了一步，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那種慣有的、高高在上的嫌棄：“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夢遊裝鬼嚇唬誰呢？回你的房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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