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挪位硝煙味在冰冷的空氣裡凝固了。
打碎的橡木碎塊在石闆地上極其緩慢地滲出某種黑色的、類似樹液的物質，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防腐劑甜腥味。
落地窗外，黑獸那龐大而扭曲的輪廓依然死死貼在玻璃上。
它沒有因為裡麵毀掉了一把椅子而產生任何暴躁的反應，那張平滑、沒有五官的麵部隻是靜靜地對著長桌。
它似乎完全不在意物理層麵上的破壞。
因為破壞毫無意義。
布魯斯癱坐在長桌底部的陰影裡。
他的呼吸極其粗重，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牽扯著背部大麵積被石闆磨爛的皮肉，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嘶嘶聲。
他的視線越過粗糙的石磚地麵，看著那六把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極其平滑地重新均分了長桌兩側空間的橡木椅。
它們安靜地立在白蠟燭的光暈邊緣，宛如六塊不可撼動的墓碑。
而在長桌的最盡頭，原本屬於第七把椅子的殘骸上方，那個完美的、絕對精確的空位，像一個巨大的黑洞，嘲笑著他們剛才那場拚盡全力、甚至付出了血的代價的物理抗爭。
絕望感不是瞬間爆發的，而是像冰水一樣，順著每一個人的毛孔，極其緩慢、極其綿密地滲透進了骨髓裡。
他們輸了。
他們剛才以為自己抓住了一個可以看得見、摸得著、可以用鋸子鋸開、用霰彈槍轟碎的實體目標。
但實際上，他們什麼都沒打中。
羅伯特提著那盞煤油燈，手抖得像是在寒風中篩糠。
昏黃的光暈隨著他的動作在長桌上劇烈搖晃，將那六把椅子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在乾癟的脖頸上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不是椅子……”羅伯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馬修靠在牆角，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和剛才被鐵片劃出的血跡，大口喘息著：“你說什麼瘋話？椅子都被砸爛了，那股拉力不是消失了嗎？”
“拉力消失，是因為承載那個‘位置’的物理容器暫時碎了。”羅伯特轉過頭，“但容器是可以替換的，或者說，容器根本不重要。你們看這六把椅子的間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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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著燈，向前走了一步，用顫抖的手指指著桌麵和椅子之間的比例。
“它們重新分配了空間。在數學上，在空間的絕對刻度上，這個長桌的盡頭，依然存在著一個‘位置’。”羅伯特的聲音開始發飄，“規則依附的，從來就不是那堆長著木紋的死物。規則依附的是‘七’這個數量。隻要我們這群被它定義的人還站在這裡，隻要長桌還在，它就永遠能在這片空間裡劃出一個屬於‘第七個人’的絕對領域。”
你不可能用一把霰彈槍，去轟碎一個抽象的數學概念。
布魯斯用手肘撐著地麵，試圖從陰影裡坐直身體。
剛一發力，十根手指的指尖就傳來一陣鑽心剜骨的劇痛。
他的指甲在剛才死死摳住石闆縫隙的拖拽中，已經全部崩裂、外翻，指肚上血肉模糊，混雜著灰白色的石灰粉末。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後背那片被磨爛的西裝布料和皮肉黏結在一起，隨著動作被生生撕開，鮮血順著脊背滑進了襯衫裡。
一雙手突兀地伸進了他的視線。
凱瑟琳端著一個從餐車底部翻出來的銀質水盆，裡麵還有小半盆之前用來凈手的清水，搭著一塊乾淨的亞麻餐巾。
她沒有說話，隻是在布魯斯麵前單膝跪了下來。
她的右手還在微微發抖。剛才那一擊砸偏，起釘器巨大的反震力不僅震裂了她的虎口，更震碎了她心底某種東西。
在鐵鎚偏離軌跡的那零點幾秒裡，腦海中閃過的那些關於被利用的委屈、關於布魯斯隱瞞真相的憤怒，讓她出現了緻命的遲疑。
那種遲疑，差一點點就讓眼前的這個男人被活生生拖進怪物的嘴裡。
凱瑟琳低著頭，將那塊亞麻餐巾浸入冰冷的水中，擰乾。
她沒有去看布魯斯的眼睛，而是沉默、小心地托起布魯斯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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