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土坡起戈土坡上靜了一瞬。
趙營長臉上掛不住了，鬍子都氣翹了，拿馬鞭子指著柱子：“你個毛都沒長齊的東西！軍國大事，輪得到你 ——”
“行了。”
李大良開了口。
就兩個字，聲音不高，趙營長後半句咽了回去。
李大良誰也沒看，就看著城裡那片火光，看了半晌，忽然一拽韁繩，戰馬打了個響鼻，原地轉了半圈。
“都別廢話了。”
他一夾馬腹，馬衝下土坡。
“進城，打他娘的日本人！”
李大良既說了 “打日本人”，這事就算闆上釘釘了。人都各自散了，回營的回營，備彈的備彈。
隻有趙營長沒走利索，他立在原地，扭頭瞪了柱子一眼，那一眼恨不能從柱子身上瞪下一塊肉來。
趙營長心裡這口氣，難咽。
他是什麼人？跟著李大良拉杆子的老人，團裡論資排輩，李大良下頭一個就數他。
如今倒好，一個新來的柱子，手裡統共沒幾條槍，當眾跟他頂嘴。反了天了，王八羔子真他娘欠收拾。
柱子曉得自己結了梁子，不過結了就結了，他不怕。
趙營長麼，老胳膊老腿的一個老東西，怕他做什麼。
至於懷遠縣 —— 那原是個有名的富庶地方，眼下成了什麼模樣呢？
火光，黑煙，滿城都是。
家家店鋪釘死了門闆，街上沒有一個活人。
死人鋪了一街，橫一層豎一層，進城的路都叫屍首堵死了，要過，非得踏著走不可。槍炮聲還四處響著，東邊一陣，西邊一陣。
街當間站著個孩子，同爹媽走散了，站在屍首堆裡哇哇地哭。
兩個日本兵打那兒過，前頭那個聽見哭聲，站住了，端起槍，一刺刀捅過去。
孩子就上了刺刀尖，那兵把槍往上一挑，舉得高高的，孩子的小手小腳還在半空裡亂掙。他耀武揚威地舉著，孩子掙了幾下，不掙了。
馬家軍守不住了。
城裡城外，派出去的小隊試試探探地和日本人對峙，其他的大部隊呢，大部隊不打算守了，撤。
馬團長一看情勢不好，立刻做好了逃跑的準備。
這城再守下去，他馬某人就得把命搭在裡頭。他剛招安，剛換上正規軍的皮，正規軍的命金貴，走為上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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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人連抱帶拽，把他扶上馬。馬團長一隻腳還沒認穩鐙，就聽見有人扯著嗓子喊：“報告團長 —— 城外來了一大群兵馬！”
馬團長心裡一驚。
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整個人從馬上出溜下來，一屁股墩在地上，顫巍巍地問：“是敵…… 是友？”
那小兵脆生生地答：“報告團長，屬下不知！”
馬團長剛叫人架起來，聽見這麼個答法，氣得直哆嗦，張嘴就罵：“不知道？我他媽的養你是幹什麼吃的，還不快去打探清楚！”
打探什麼呢，不用打探了。
馬家軍這邊正收拾家當準備溜，李大良的人馬已經大模大樣進了城。
李大良騎在馬上，扯著嗓子吼了一個字：“殺 ——”
身後千百條嗓子跟著炸開來：“啊 ——”
聲浪從街口滾過去，人像蝗蟲似的，黑壓壓一片湧進城裡。
李大良早有令：見著日本人就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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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令用不著說第二遍。
他手底下這幫兵，平日是搶紅了眼的，進城一看，好傢夥，日本人比他們還能搶，搶完了還燒、還禍害。
兵們心裡那股子邪火就上來了，憑什麼你搶得比我狠？這股怨氣沒處使，全使在槍上刀上。見著日本人就殺，殺得毫不手軟。
日本人叫這一衝打懵了。
他們跟馬家軍纏了好些時候，早累得脫了形，這會兒憑空又殺出這麼一幫不要命的，頓時力不從心，節節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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