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趙營長那邊先動的手。
一聲令下，炮彈砸進陣地，新一輪的仗，就這麼開了。
柱子在前頭來回跑著指揮，林天佑也沒閑著。倆人頂著槍林彈雨，鋼盔壓得低低的，在戰壕裡來回穿梭，傳令、壓陣、扯著嗓子罵人。
打到傍晚，槍聲稀了，雙方暫且收了手。
林天佑和柱子癱在戰壕裡，渾身上下焦黑一片，臉上的灰厚得看不出本來顏色，隻有眼珠子轉的時候，才露出一點白來。
黑乎乎的手，抓著不乾不淨的饅頭，往嘴裡塞。
林天佑高燒燒著，嘴裡發苦，咽不下去。他灌一口涼水，啃一口饅頭，硬往喉嚨裡壓 —— 這個節骨眼上，人不能倒。
柱子三口兩口塞完一個，抱起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半壺涼水，拿黑手抹了把臉：“小林子，咱們的人…… 不多了。”
林天佑麵無表情，點了點頭。
人是一個一個少的，少到後來，心裡頭都木了。
柱子又問：“你後悔不？”
林天佑大口塞著饅頭，搖了搖頭。
柱子咧開嘴，笑了。
一張臉黑得跟竈王爺似的，一笑，露出滿嘴牙，嘴裡紅鮮鮮的，是叫硝煙熏的，還是叫血浸的，分不清了。
他說：“咱們打日本人，中國人打咱們 —— 小林子，哥哥我，覺著冤啊。”
話音沒落，柱子的笑僵在了臉上。
林天佑眼睜睜看著他瞪著眼，望著自己，一股子熱乎乎的東西，濺了他滿臉。
柱子直挺挺倒了下去。
林天佑沒回過神。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裡那個饅頭，叫血浸透了，紅的黑的，糊成一團。
再看柱子，已經躺在他麵前，眼睛大睜著，嘴還張著。那句沒說完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
林天佑沒想到，這一個 “冤” 字，成了柱子這輩子最後一句話。
他慢慢站起來，把那個血饅頭，揣進了懷裡。
擡頭望 —— 敵方陣地黑黢黢的，槍聲又起，比先前更密。
他們叫人摸上來了。
趙營長又打上來一次。
深更半夜突襲，打個措手不及，陣地上的人連槍都沒端起來，人家已經到了眼皮子底下。
趙營長夜襲大獲全勝。
營長柱子，死於亂槍之下，副營長林天佑帶著剩下那點人反撲了一陣，沒掀起什麼浪，很快叫人摁住了，活捉。
趙營長騎在馬上，繞著陣地溜達了一圈，心裡頭那股子痛快，沒法說。
他頂看不上柱子，一個下三爛裡混出來的貨，當年在李大良手底下，見誰都三分笑，端茶遞煙跟個夥計似的，就這麼個東西，也配跟他老趙擺臉子？也配拿煙頭燙他派去的人？
如今人爛在戰壕裡了。
趙營長樂了。
林天佑跪在地上，幾個手下跪在他旁邊，都反剪著手。
他們的對麵站著趙營長，還有一個日本軍官。
日本軍官說話，翻譯彎著腰傳；趙營長說話，翻譯再彎著腰傳回去。
那日本軍官趾高氣昂，沖趙營長連連擺手，一臉的不耐煩。
趙營長臉上掛著笑，腰彎著，嘴卻不閑著，翻來覆去地磨，不屈不撓地爭著什麼。
爭什麼呢？
林天佑聽不清。
他腦袋裡嗡嗡的，像塞了一窩蜂，高燒了這些日子，人早就燒糊塗了，眼前的人影晃來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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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路一條，這個他清楚。
清楚了，反倒不怕了；連續不退的高燒，折磨得他已經生不如死，死了，興許還是個解脫。
有人在他跟前說了句什麼。
他沒聽見。
他隻看見身旁一個手下叫人拽了出去，刀光一閃，人沒了。
林天佑木木地想：快了，下一個，就輪到自己了。
他跪在那兒，白著一張臉，紅著一雙眼，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他的胖丫頭，這會兒，也該到家了吧。
想到這，他雙眼一閉，直直地向前撲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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