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紅鸞局地闆涼,涼氣透過裙子往上滲,坐了一會兒,她把頭靠在他肩上,眼睛閉著,用日語輕輕說了句什麼。
"什麼?"
林天佑沒聽懂,偏頭看她。
她不言語,眼睛也沒睜。
兩個人就這麼靠著,坐在走廊的地闆上。
樓下一點人聲都沒有,張媽早躲進自己屋裡去了。
日頭隻照到走廊一半,另一半陰著,他倆都在陰地裡。
地闆涼是真涼,可她靠著他,心裡頭倒踏實,像走了很遠的路,總算找著個地方坐下了。
她自己也說不清,從什麼時候起,她對他竟產生了這麼深的感情。
她的手擡起來,落在他脖子上,慢慢往下走。
走到胸膛,停住。
一道疤。
很長,從肩頭斜斜劈下去,一直拖到肋下,像條大蜈蚣趴在身上。年月久了,痂是落了,痕還在,那皮肉翻著長好的樣子,看一眼都替他疼。
這道疤是她給的。
當初那一刀,是她親手劃的。
她的指腹順著疤走,從頭走到尾,走得很慢。
不後悔。
到了今天也不後悔。再喜歡,再捨不得,這道疤該有還是得有 —— 沒有這道疤,就沒有今天坐在這兒的他。
人是她的,疤也是她的。
"你疼嗎?" 她問。
林天佑握住她那隻手,拉到嘴邊,在手背上親了一下。
沒答。
戲院二樓最好的包房,劉宏生早三天就定下了,探出頭去,正好看得見戲台當間。
胡琴一響,唐美儀就坐直了,眼睛落在戲台上,再沒動過。劉宏生也坐得端正,眼睛沒往戲台上去。
他瞧著唐美儀,瞧不夠。
唐美儀這個美人,簡直千人千麵,上午在寫字間裡簽合同,一身洋裝,頭髮盤得嚴絲合縫,坐在一群大老爺們當間毫不遜色,一條一款,說得頭頭是道。
到了晚上,她這一身艷麗的旗袍,一顰一笑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一樣,燈下坐著,風情萬種的眼風輕輕那麼一掃,劉宏生覺得她比那唱戲的還要好看。
劉宏生走南闖北半輩子,長三書寓的倌人,百樂門的紅舞女,什麼樣的沒見過。可見了唐美儀才明白,那些女人的好都擺在臉上,這位的好,是往人骨頭裡鑽的。
台上咿咿呀呀唱著的,還是上海灘掛頭牌的名角。
他一個字沒聽進去。
"你不看戲," 唐美儀忽然偏過頭,眉梢一挑,"老瞅我做什麼?"
"戲沒你好看。"
"拿我比做戲子?" 她臉上的笑淡了些,"劉主席這是擡舉我。"
劉宏生往她跟前湊了湊,聲音壓低:"看不起你,我提娶你做什麼?"
唐美儀看了他一眼,沒言語,臉轉回去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
台上唱的是《紅鸞禧》,扮金玉奴的是個男旦,一個大男人,水袖一拋,腰肢一扭,比女人還女人。台下一幫老爺們看得臉紅脖子粗,巴掌拍得山響,叫好聲一聲高過一聲,比台上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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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美儀不聽戲,也跟著拍,巴掌拍得不輕不重。她不過是找個由頭,名正言順地不看身邊這個人。
唱到薄情郎那段,滿堂喊好。她望著台上,忽然想起點什麼 —— 戲裡那位莫老爺,也是個發達了就翻臉的主兒,臨了怎麼樣呢?
她嘴角彎了彎。
劉宏生沒瞧見。他正低頭給她剝橘子,一瓣一瓣碼在小碟裡,碼得整整齊齊,推到她手邊。
戲唱到尾聲,看客全站了起來,叫好聲掀了房頂。兩人也跟著起身。
下樓時人擠,劉宏生虛護著她的胳膊肘,趁亂湊到她耳邊:"月底那筆,我備齊了。就等你一句話。"
"劉主席辦事,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唐美儀目視前頭,笑盈盈的。
散場的人潮裹著他們往外走,身後掌聲叫好聲還沒歇,一浪一浪追出來。
唐美儀被人流擠得偏了半步,劉宏生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扣在她腰上沒撒開。她借著避讓旁人,輕巧巧轉了個身,正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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