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公館玫瑰上海的陰天最討厭,日頭躲在雲後頭,像一盞沒撥亮的油燈,照著滿城的人,人也像沒睡醒。
劉宏生坐在車裡,膝蓋上擱著一捧玫瑰,紅得晃眼。女人都愛花,他想,唐美儀再厲害,到底也是女人。
車在公館門前停下。他抱著花下來,站定了,擡頭看了看這棟公館,他揚起嘴角,自得地笑了笑,他即將要得到一個美麗、富有的女人。
四十多歲的人了,個子高,肩膀寬,年輕時的底子還在,又是在上海灘說了算的人物,往哪兒一站,哪兒就是他的碼頭。
門開了,林天佑從裡頭迎出來,臉上帶著熱情的笑意:"劉先生,這麼早。家姐特意囑咐我在這兒等著,可不敢怠慢。"
"客氣客氣。" 劉宏生打量他兩眼,"上次一麵,印象深。美儀常誇你,說她這個弟弟,可非池中之物。"
林天佑低下頭,有點不好意思似的:"家姐過獎了。"
側身讓進門。劉宏生抱著花進了大廳,四下裡看了一眼。
靜。
一個下人都沒有。
他沒往心裡去。今天這種日子,支開下人,是該有的講究。
他站在大廳當中,腳下是打蠟的地闆,頭頂是水晶燈,懷裡是紅玫瑰。
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傳奇,從一個賣燒餅的走到今天呼風喚雨的位置,他怎能不得意?
人活到這一步,也夠本了。
唐美儀這個人,在他心裡是座難以攻破的堡壘。
她美麗聰明,有見識有能力,這樣一個高高在上的女人終於被他攻下,是他成功路上的裡程碑。
腳步聲從樓梯那邊過來,林天佑端著托盤,一瓶洋酒,兩隻杯子。
"家姐還在樓上打扮,女人家的事,慢。" 他把酒放下,"劉先生,先喝一杯暖暖?"
劉宏生笑著坐下,把玫瑰擱在身邊:"那我就等等。"
林天佑斟了酒,先端起自己那杯,一仰脖子,幹了。杯口朝下,亮給他看,滴酒不剩。
劉宏生覺得自己在未來小舅子麵前,可不能示弱,也跟著將酒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劉先生好酒量。"
"場麵上練出來的。" 劉宏生擺擺手,"不瞞你說,我年輕時候 ——"
"我聽說過。" 林天佑一邊給他續上,一邊坐下,身子微微前傾,一副聽故事的樣子,"弄堂口賣燒餅起家,是不是?家姐跟我提過一回。"
劉宏生怔了怔,隨即大笑:"她連這個都跟你說?"
"說劉先生是個人物。" 林天佑笑,眼睛亮亮的,"一爐子燒餅,烤出今天這麼大家業。這要是說書的講出來,我都不信。"
"嗨,說書的都編不出。" 劉宏生端著酒杯,酒勁一上來,話匣子就開了,"我跟你講,最難的那年 ——"
他講。林天佑聽,聽得認真,該點頭點頭,該添酒添酒,聽到要緊處,還問上一句:"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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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就是一杯接一杯。
劉宏生因為心情好,一邊喝酒一邊講他成功的經歷,當然講得極其有所隱瞞,不過林天佑沒在乎。
他邊聽邊給彼此倒酒,間或讚歎一聲:"劉先生這一輩子,抵別人三輩子。"
"這話我愛聽。"
瓶子下去一半,劉宏生看了一眼懷錶。
林天佑也跟著擡頭往樓梯上望,皺了皺眉:"家姐怎麼還不下來?我去瞧瞧。"
他放下杯子站起來,往樓梯跑,跑了兩步又回頭,像個不諳事的大男孩:"劉先生您坐著,我去催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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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 人已經上了樓,喊得滿屋子都是,"你好了沒有?劉先生等著呢!"
樓上沒有應聲。
人也沒下來。
大廳裡剩了劉宏生一個,和一捧玫瑰。
洋酒後勁足,他臉上發熱,鬆了鬆領帶,從內袋裡摸出個小盒子。絲絨的,係著蝴蝶結。打開,一顆鑽戒,燈底下一閃一閃。
他把盒子擱在膝蓋上,對著它琢磨措辭。單膝下跪太洋派,她那樣的女人,怕要笑話;握著她的手說呢,又嫌普通…… 得想個不俗的。
正想著,樓梯上有了動靜。
唐美儀下來了。
一身洋裝,頭髮挽著,沒戴什麼首飾。她走得不快,一階一階,踩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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