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生怕他會打斷不聽，周菽安話裡不帶停歇竹筒倒豆子似的道：
“我是想回去叫人的，可周方生叫的太大聲，跟手真要斷了一樣。”周菽安一著急起來就有些不顧小夥伴們的麵子死活了，“我害怕他們要被打死了，才沒忍住過去幫忙。”
最後一句話逐漸小聲。
終究是個還不到六歲的小孩，再怎麼懂事也有衝動熱血的時候，仗義不管在什麼時候都屬於良好的品德。
“你怕他們死，就不怕自己……”周寅頂了下後槽牙，不爽地停住。
那雙深邃暗沉的目光直視周菽安，肅聲質問：“如果我沒及時趕來，那塊石頭往你後腦勺砸過去，知道會是什麼結果嗎？”
壓低的嗓音極具渲染力，彷彿畫麵平鋪在紙卷上。
“我來告訴你，運氣好點可能就破個皮腫個包，運氣不好……血流不住，暈倒，第二天變成個隻會流口水的傻子，眼睛不明不白瞎了，或者一覺倒下睡個永遠醒不過來的夢。”
周菽安綳著張小臉，逐漸發白。
周寅要的就是他漲記性，大腦的複雜和脆弱再怎麼係統性講解小孩也一知半解，還是這樣具備衝擊力的直接後果更為顯著。
沉沒成本心理缺陷，在一件事或人上，投入過多精力時間，成本不斷累積，將會難以收手。
在那塊由尖銳麵石塊砸向周菽安時，周寅發現自己居然喪失了賴以生存的冷靜，如果不是記得自己已經脫離了末世，他不保證今天會發生什麼暴力血腥事件。
他說這些當然不隻是為了嚇唬嚇唬小孩，更重要的是讓他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真能長個記性。
“周菽安，我同你說過，以後遇到解決不了的事記得求助。”
這是周寅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他，以至於周菽安又怕又慌，手緊緊抓住他爹衣擺不撒開。
周寅從高處俯視他：“我在問你話，說話。”
周菽安抖了下，有些說不出口地支支吾吾：“爹說過的，我記得，隻是……隻是周方生比我還小，卻頂在前麵，我……”不想自己一個人跑走，像逃兵一樣。
那種感覺擔憂中夾雜羞愧，慌亂中導緻他調轉了方向。
朋友義氣，熱血上頭，總是容易叫人意氣用事。
“擡起頭來，我問你，如果我今天沒來，你折返回去幫忙，最後是能趕跑那些人，還是可以把他們打服了裝孫子認錯。”
周菽安攥著那截布料，手上不自覺使勁，搓抹布般揉捏，無意識的小動作。
周寅語氣不兇，卻也沒好哪去：“別總是不出聲，周菽安。”
他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回應，遲遲沒發出聲音。
周寅這次不願意慣著他。
親手戳穿了層遮羞布，將事實晾在眼前：“你隻是給他們拖延了一點時間，結果不會改變，而因為你沒能及時通知村裡人，那幾個外村人成功取到水後，等走了也沒人發現。”
被全盤否認的滋味不好受，周菽安眨了眼，眼眶紅了一圈，倔著不說話。
周寅：“力所能及的條件下，你當然可以施以援手，但超出自身能力的情況下，首先保護好自己，冷靜的處理和選擇才是你應該做的，憑蠻力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我希望，以後再遇到危險時，你能顧好自己，再考慮旁人。”
這種觀念在這個時代顯而易見不被大家所推崇和承認，當下重義輕利，承君子仁風才為主流，一個義字能廣交友，走天下，得名聲。
他這話被人聽見會指責走邪門歪道，教壞小孩。
甚至在後世紀，也會有人罵自私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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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寅自由自在慣了，不在乎，但他養了周菽安這麼久，好吃好喝精心伺候著，絕不想在自己沒看見的角落受傷出事。
“有些話我不喜歡重複第二遍，記住了嗎？”
周寅始終盯著他，態度寸步不讓，周菽安沒讓自己掉眼淚，聲音悶悶道：“知道了。”
“回家吧。”
鬆開攥住周寅衣裳的手，他這回不再想要牽手了，一個人默默走在後麵。
兩人一前一後無聲朝著回家的路走著，中間隔著段開裂的黃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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