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解脫少女朝她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大雪裡的一盞明燈。
“你要不要跟我走。”她說。
沈諳睜開眼睛,窗外天色未亮,灰濛濛的,她躺了幾秒鐘,讓夢的餘溫慢慢散去,然後坐起來穿衣服。
五點四十。
她每天都是這個點起,最開始是因為要在上學前把粥煮好。
沈國富每次喝粥的時候要是嫌燙,擡手就打,要是嫌涼,也打。
為此沈諳練就了一手卡時間的好本事,能找好時間,把粥煮好後,等那人來喝的時候剛好能入口。
她輕手輕腳的打開房門,摸黑往廚房走。
經過衛生間的時候,她聽到了滴水聲,一滴一滴的,在寂靜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倒計時。
沈諳皺了皺眉,伸手去開燈,燈亮的瞬間,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衛生間的門開著,從裡麵留出了一片暗紅色,劉秀芳躺在衛生間的地上,散亂的頭髮,手裡攥著一張照片。
她沒有穿鞋,赤腳,腳底有常年勞作留下的厚繭,腳背上有幾塊青紫色的淤痕,她穿著那件洗得褪了色的碎花睡衣,袖子卷到小臂以上。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傷口,血從那裡流出來,浸透了睡衣的下擺,流到地上。
衛生間的地麵上,有一大攤暗紅色的液體,順著地磚的縫隙慢慢往外流淌,邊緣已經有些凝固了,像某種詭異的抽象畫。
沈諳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她的腿不自覺的有些發抖,她走到衛生間門口,看到了劉秀芳的臉。
旁邊有一把剪刀,那把剪刀沈諳很熟悉,劉秀芳用了它很多年,剪過衣服,剪過線頭,剪過指甲。
現在刀口上全是血。
沈諳站在衛生間門口,一動不動,她看著劉秀芳的臉,劉秀芳的眼睛閉著,臉色蒼白,臉上的表情不是痛苦。
而是安靜的,是前所未有過的輕鬆,像是長途跋涉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坐下來的地方。
她死了。
沈諳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這個她叫了十七年媽的女人。
她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也許她應該叫救護車,她應該大哭,她應該撲上去把劉秀芳搖醒。
但她沒有動。
她隻是目光有些渙散的看著前方,好像在看屍體,又好像在看別的什麼東西,最後她的視線落在劉秀芳手裡那張照片上。
是一張老照片,邊角泛黃捲曲。
照片裡,劉秀芳穿著花裙子,站在一棵樹下笑著,那時候她還年輕,眼角的細紋還沒有長出來,眉眼之間竟然有幾分好看的影子。
後來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沈諳想。
她嫁給沈國富的時候大概也是懷著希望的吧,後來生不出孩子,被婆家嫌棄。
再後來沈國富抱回來一個女嬰,說是別人不要的,她大概也是想過好好養的,但是沈國富卻變了。
工廠倒閉之後他就變了,從偶爾喝酒變成天天喝酒,從偶爾動手變成家常便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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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秀芳一開始還反抗,後來發現反抗隻會被打得更厲害,就學會了沉默。
再後來連沉默都變成了錯誤,你不說話就是看不起我,你說話就是頂撞我。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丈夫會變好這件事上,每天給他洗衣做飯,工資全交給他,他想喝酒她就去買,他打她她就忍著。
她這輩子隻做了一件事,就是愛一個不值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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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諳曾經試圖幫過她。
那年初二的夏天,沈國富又動手,把劉秀芳打得嘴角流血,沈諳報了警。
警察來之後,劉秀芳卻說是自己摔的,警察走了之後,沈國富沒有打沈諳,但是劉秀芳打了她。
“你要是再報警,你爸就不要我們了。”這是劉秀芳打了沈諳一巴掌之後說的話。
沈諳記得很清楚。
那天她站在廚房門口,臉上火辣辣的疼,不是疼在皮膚上,是疼在更深的地方,她看著劉秀芳的眼睛,那裡麵有一種讓她窒息的執拗。
那一刻她明白了。
這個人不需要別人救她。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圍牆,自己出不去,別人也進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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