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約刻碑落定的第二日，天光晴好，海風溫潤，王元衡動身前往碧波港。
方海早已在碼頭靜候。他一身素色商事長衫，袖口收拾得乾淨利落，身側疊著一摞裝訂整齊的新賬冊，紙頁平整，墨香清淡。見王元衡踏岸而來，他即刻上前拱手，眼底帶著幾分真切的喜色。
“東家，滄浪宗祖師堂立碑的消息，已然傳遍東海各大勢力了。”方海語聲沉穩，句句落地，“旁人都清楚，‘永世為盟’這四個字，出自滄浪宗四千載祖師堂，分量勝過任何宗門盟約、世間招牌。如今東海各方勢力，無人再將王家視作南疆新晉部族，皆以正統勢力相待。”
王元衡擡手接過厚重的賬冊，指尖撫過平整的紙頁，隨手往後翻了數頁，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賬目明細，並未立刻接話。
賬麵上的流水漲幅清晰直白，較之中獸潮之前，又拔高了一截。彼時南疆戰火綿延三十日夜，地界壁壘緊繃，可東海這條核心商路，自始至終未曾中斷半分。反倒因為戰後南疆各家宗門、家族急需補貨，靈材、法器、療傷耗材需求暴漲，東海出貨量逆勢上漲，比平日富餘了兩成盈餘。
方海見狀，順勢開口進言：“東家，商行眼下局勢穩固，我想趁勢往望海群島增設一處分號。黑礁會船隊在那片海域收貨數年，熟稔各路貨源，海獸材料質優價廉，銷路常年穩定。咱們直接落地分號，自產自收、就地轉運，砍掉中間層層差價，一年至少能省下十萬靈石的虛耗。”
“望海群島。”王元衡擡眸望向遠處遼闊海麵，語氣淡然，“那是望月宗的地界。”
“我早已核查妥當。”方海早有周全籌備，不慌不忙回道，“望月宗以琴入道，宗門風氣清逸，素來不喜插手俗世商貿瑣事。經中獸潮一役，他們對南疆勢力態度愈發謙和親厚。隻要咱們分號依規繳納泊船稅費、恪守地界規矩，望月宗絕不會刻意為難。”
王元衡指尖輕敲賬冊邊緣，稍作沉吟，緩緩頷首：“既如此，便過去看看。”
次日清晨，晨光微熹，商行靈舟自碧波港緩緩啟航，朝著西北海域穩步前行。
望海群島坐落於東海內海腹地，大小島嶼星羅棋布，錯落散落於碧海之上。各大坊市依島而建、臨海而立，煙火稠密。此地距離碧波港並不算遠，卻自成一方小世態——島上修士大多以捕撈海獸、開採深海珊瑚、打磨海靈材料為生，少有大宗門勢力入駐盤踞，商貿氛圍自由鬆弛。
靈舟穩穩停靠在群島主島碼頭時，岸邊早已有人等候多時。
是黑礁會的老洪。他領著幾名幹練船夫，提前清整出一間臨街臨海的鋪麵，門楣上新掛的黑漆木匾鮮亮規整，裹著的紅綢尚未揭去，透著一絲新開張的喜氣。
“王長老！”老洪快步迎上，笑容爽朗質樸，眉眼間滿是熱忱，“方掌櫃提前傳了信，知曉您要來巡查分號，我便早早把鋪子收拾妥當。這地段是整座碼頭最好的位置，直麵近海航道，所有漁船、貨舟靠岸，第一眼就能看見咱們的招牌。”
王元衡擡步走入鋪麵，緩緩踱步環視。鋪子格局不算寬敞，卻勝在地段絕佳、通透敞亮。後院直通一處小型船塢，足以停泊三艘中小型靈舟，收貨、囤貨、轉運一氣嗬成，極為便捷。
“這處鋪麵，是黑礁會專門替王家盤下的？”他隨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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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費了不少周折。”老洪擡手撓了撓後腦勺，語氣帶著幾分慶幸，“原先的掌櫃守著鋪子不肯轉手，任憑我們加價都不鬆口。後來我跟他說，這鋪麵往後是南疆巫峽嶺王家的商行分號——就是中獸潮裡，憑著鐵狼衛死守穀口十七日、護住整片南疆的王家。他聽完當即鬆口，當天就收拾行囊搬走了，半分猶豫都沒有。”
王元衡聞言，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淺淡笑意。
“沒想到鐵狼衛的名頭，已然傳到這望海群島來了。”
“何止是傳到！”老洪下意識壓低聲音，語氣真切，“王長老您是不知，中獸潮落幕之後，南疆修士往來東海，人人都在傳頌巫峽嶺鐵狼衛的兇悍與靠譜。如今東海跑海的船夫、做材料生意的散修，私下都公認——南疆王家，是近百年來最硬氣、最靠譜的一方勢力。我們黑礁會獨家給王家供貨，不知多少人暗地裡羨慕。”
王元衡沒有接話，移步走到鋪麵門口，靜靜望著碼頭往來不息的人影舟船。
時至正午，日頭高懸，海風裹挾著淡淡的海水鹹腥氣撲麵而來。一艘漁船破浪歸港，船夫熟練地將半扇碩大的海蟒皮從艙底拖出，濃鬱的海獸腥氣瞬間漫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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