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野站在場部門口目送知府一行人的馬隊遠去，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孫知府說朝廷那邊要是問起來，說明其實這件事已經開始被上麵的人注意到了。
這不奇怪，甘肅中衛起義剛平，朝廷正愁西北怎麼維持，突然冒出個留德幫辦用以工代賑的法子安安穩穩吃掉兩千多流民，還說要辦工廠。
換了誰坐在紫禁城那把椅子上，都得問一句：這人靠不靠譜？他說自己在德國有路子，這事到底是真是假？
北京城裡，軍機處的燈光經常亮到深夜。
光緒十七年春，朝局正微妙。
李鴻章統領北洋淮係，手握外交大權，洋務上的事他一個人說了算。
帝黨領袖翁同龢一直在找機會往李中堂手裡插釘子呢.....
這天下午散朝後，翁同龢在軍機處的廂房裡翻看剛從各省遞上來的摺子。
甘肅那邊的幾份放在了最上麵，一封涼州知府孫葆田的奏摺寫得尤其詳細，字字紮實，說的都是涼州軍馬場幫辦張野安置流民、興辦磨坊、擬引進德國機床產線的事情。
奏摺末尾附了一份章程，密密麻麻列了十幾條，看得翁同龢眼皮跳了一下。
他把奏摺合上，又翻開看了一遍。
“德國不來梅機械商行”、“父遺產業變賣存銀”、“以工代賑已收流民兩千餘口”、“擬建基礎工場一座，兼產農具及軍械修配”。
這些詞連在一起，在這個年代的中國官場上，簡直代表著忠心耿耿啊！
二十齣頭的年輕人，在西北最苦寒的地方，用自己家的錢，幹著朝廷早就該幹卻沒幹的事。
翁同龢把奏摺放下，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
他慢慢喝著，腦子裡飛快地盤算。
朝廷對李鴻章的依賴越來越重了，這是事實，洋務要處理，內亂要平定，這些離不開這位中堂大人。
但老佛爺最怕的是什麼？是李鴻章一家獨大。
淮係北洋的勢力從天津延伸到上海，外交上李中堂一個人說了算，練兵也捏在他手裡。
老佛爺明麵上信他，背地裡使了多少絆子？
這些年，老佛爺讓光緒帝“親政”，又默許翁同龢等帝黨在清流裡製造聲勢，說白了就是在敲打李鴻章。
可帝黨手裡沒有自己的兵，也沒有自己的工廠。
翁同龢多少時候覺得痛心疾首，滿朝上下，如今能製衡李鴻章的牌一張都沒有。
北洋水師的艦船從德國買的，北洋新軍的槍從德國買的，連修槍炮的技師都得從德國請。
李鴻章要是哪天翻臉，朝廷連修炮的人都找不著。
現在甘肅冒出來個年輕人，留過德，說自己有德國路子，手上已經有了一批機器，還在西北實打實地幹出了成績。
最關鍵的是，他能被分配到西北這苦寒之地，跟李鴻章沒關係。
他壓根不是淮係的人，他的父親當年想辦機械廠還被李中堂攔過一道，據說還出意外死了，算起來還有那麼一丁點舊怨。
翁同龢把奏摺又翻開，拿起筆在邊角批了一個字：“閱。”然後合上摺子，對門外的書吏說：“這封摺子，再抄一份，送到內務府遞上去。”
書吏應聲去了。
翁同龢坐在椅子上，天色漸暗，窗外紫禁城的暮色沉沉的壓在琉璃瓦上。
李鴻章啊李鴻章。
留德回來的人才都能被你們淮係放到西北去，大概也沒想到，這個被隨手塞進涼州軍馬場的年輕人，短短幾月能折騰出這麼大的動靜。
四月的西北，春風從祁連山那邊吹過來，還帶著雪山的涼意，但軍馬場新開的荒地上已經冒出了綠苗。
張野讓流民們分了地，分了小平房，每家每戶按人頭領了種子和農具，還發白麵饅頭，聽說是張大人自己散盡家財。
大家都說他是活菩薩！
春耕的陣勢鋪開之後，整個軍馬場周邊生機勃勃，萬物競發。
遠處的磨坊煙囪冒著白煙，近處的孩童在學堂門口跟著模擬人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在軍馬場，娃娃上學不僅不用給錢，學堂還管飯！
苦什麼張野都不會苦教育。
誒，張野現在就是最頭疼流民的文化水平，你讓他們種地成，讓他們進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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