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博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立刻接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也就是說，陸軍方麵我們有局部優勢，但優勢不大，海軍方麵我們有明顯的戰術優勢，但不是壓倒性的。
那麼，如果我們和清國全麵開戰，最大的風險在哪裡？”
“補給。”
川上操六立刻回答，“清國本土作戰，補給線短。
我們需要跨海運輸彈藥、糧食、藥品，一旦海上運輸被切斷，牽一髮而動全身，陸軍將陷入絕對的困境。”
“所以海軍必須保證製海權。”
西鄉從道說，“隻要聯合艦隊掌握黃海製海權，補給就不成問題。
但如果北洋水師僥倖重創我們一兩艘主力艦，局麵就會變得棘手。”
伊藤博文沉吟片刻：“那如果現在不動手，真的再等三年呢？”
川上操六翻到表格最後一頁：“三年後，日本陸軍仍可維持十二萬現役，但財政將不堪重負，大藏省測算，到1896年，軍費開支將佔到國家預算的百分之四十五以上，屆時要麼加稅引發民變，要麼裁軍削弱戰力。”
“而清國呢？”
他繼續道，“三年後，漢陽鐵廠可能已經投產，江南製造局的槍炮產能至少翻倍，北洋水師可能引進新艦。
據可靠情報，清國正在與德國洽談訂購兩艘三千噸級巡洋艦。
三年後的清國，將比現在更難對付。
他們國土畢竟太大了，更何況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東亞，甚至是全世界的主角......”
“如果我們開戰，會不會有麵對俄國人的風險？”他問。
外務大臣陸奧宗光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這時終於開口了。
他把手裡的文件翻開：“俄國在遠東的艦隊目前隻有五艘主力艦，大部分兵力在歐洲。
西伯利亞鐵路才修到貝加爾湖以東，要全線通車至少還要十年。
俄國現在沒有能力在遠東打一場大規模戰爭，更何況，英國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我們麵對的隻會是大清的壓力。”
陸奧宗光推了推眼鏡：“英國在東亞的利益是貿易，不是領土，他們需要一個穩定的中國市場，需要一個能牽製俄國南下的力量。
如果我們在東亞打一場局部戰爭、不觸及英國的在華利益、不威脅長江流域的通商口岸，英國不會幹涉，隻要我們能夠局部打贏大清，讓清人賠款進一步削弱大清在東亞的存在感但又保留清人腐朽的統治，英國人甚至可能樂見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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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封電報：“這是駐英公使青木周藏剛發來的。
英國外交部的態度是，日本在朝鮮的正當權益應得到尊重。
這句話的潛台詞，相信諸位應該聽得懂。”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伊藤博文依然沒有表態。
他低頭看著桌麵上的賬本和地圖，手指輕輕敲著椅子扶手。
這時，一個一直沒有說話的年輕人舉起了手。
參謀本部第一局局長，小川又次大佐。
“首相閣下，我有一份報告想請您過目。”
他從軍服口袋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遞到伊藤博文麵前。
封麵上寫著五個字——《清國征討方略》。
“這是我在明治二十年起草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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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川又次說，“當時我就提出，清國看似龐大，實則虛弱，北洋水師是花架子，陸軍裝備陳舊、訓練廢弛、將帥腐敗。
如果我們以七個師團全力出擊，在朝鮮半島擊潰清軍主力，再乘勝渡鴨綠江，直取遼東，清國必敗。”
伊藤博文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地看。他的眉頭越皺越緊，但始終沒有說話。
“首相。”小川又次補充道，“這份方案的核心判斷是，清國的虛弱不是暫時的，是結構性的。
他們的朝廷分裂、軍隊腐朽、財政混亂、民心離散。
這樣的國家，打一次輸一次，打十次輸十次，可要是他們穩定了內部，贏了一次呢？
縱觀歷史可見，這個國家一旦重新凝聚。
我們等得越久，變數越大，或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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