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好孩子謝明兮是被太陽曬醒的。
她先感覺到一團熱烘烘的光貼在臉上，像有人拿剛烤過的毛巾給她擦臉。接著就是滿嘴沙子，又苦又澀，像生吞了一整塊磚。她“呸呸呸”地吐了好幾下，舌頭還是麻的，感覺能刮下半斤沙。
她想擡手揉眼睛，結果兩隻手都動不了。左一隻，右一隻，全被人攥著。她艱難地轉了轉眼珠，左邊是無邪，右邊是黎簇，兩個人一左一右，像兩尊剛出土的泥菩薩，把她釘在中間。
她望著藍得發假的天，又看看四周白得晃眼的沙。那沙子太白了，白得像鹽，像雪，像那種“一生一定要去一次”的網紅打卡地。她腦子還泡過水，轉得比平時慢，好半天才擠出一句：
“完蛋了，真上天堂了。怎麼還帶著這兩個人。”
她動了動手指，那兩隻手像條件反射似的又緊了緊。無邪的手涼，黎簇的手燙，一左一右，像天堂門口倆門神，一個製冷一個製熱。
謝明兮生無可戀地看著天。謝明兮躺了好一會兒，腦子才慢慢從“我已經死了”的錯覺裡爬出來。她盯著頭頂那片藍得過分的天空，又看看旁邊還沒醒的無邪，忍不住在心裡繼續補刀：
“就他？這種滿嘴謊話、把人當棋、連睡覺都像在算下一步的傢夥，也能上天堂？天堂現在收人這麼不挑嗎？黎簇也就算了，頂多是打架鬥毆加嘴臭。無邪這種，不下油鍋炸至兩麵金黃都算是地獄火不旺。”
她越想越覺得離譜，又“呸”了一聲，這次吐出來一點混著沙的口水，落在白得反光的沙麵上，像給這片天堂聖地添了道不文明的汙漬。
“要真是天堂，我要投訴。憑什麼這倆能跟我一個待遇？”
她動了動被攥麻的手，心裡繼續嘰嘰歪歪：“死了都還要被這兩個一冷一熱的門神夾著。死無邪，你倒是鬆手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死了也要抓個墊背的。”
忽然，無邪的睫毛動了一下。謝明兮立刻閉上嘴，像隻偷罵老師被當場逮住的小學生，連呼吸都放淺了。
無邪睜開眼，先看了眼兩人還交握的手，又看向謝明兮，嗓子啞得厲害：“這不是天堂。我們還活著。”
謝明兮像被蛇咬了一樣，“唰”地把兩隻手都抽回來，差點帶得黎簇往她這邊栽。她乾笑兩聲，眼睛四處亂飄：“我知道啊，我早看出來了。我、我就是躺會兒。”
無邪沒說話，隻慢慢撐著坐起來，抖了抖滿身的白沙。謝明兮為了不讓氣氛太尷尬，連忙說：“對了，王門呢？我們快去找王門吧！他別被衝散了。”
周圍傳出王門弱弱的聲音：＂老闆我在這兒＂
聽到王門的聲音謝明兮就要爬起來，腿卻軟得像煮爛的麵條，剛撐起半個身子又坐了回去。黎簇被她這一動也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操”了一聲，像還在夢裡跟人打架。
無邪看她一眼，唇角似有若無地彎了一下：“先管好你自己吧，天堂不收你這種三步一倒的。”
三人在一處低矮的沙窩裡找到王門，他半個身子埋著，懷裡還死死抱著一隻不知道從哪兒撈來的水壺，黎簇蹲下去把人從沙裡刨出來。
四人繼續走。這片白沙和之前完全不同，沒有風，也沒有起伏的沙脊。腳下白得發亮，像踩在碾碎了的鹽上。謝明兮有些發虛，總覺得這地方靜得不像人間。沒走多久，前頭沙裡露出一截黑乎乎的鐵皮，半埋半翹，像是什麼東西被吞進去前最後伸出的手。走近了，才發現是輛極舊的車，車頭陷在沙裡，車窗早沒了，隻剩個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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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邊不遠處，半靠半坐著一具屍體。衣服還沒爛透，是那種上世紀歐美工程師常穿的厚帆布工裝，扣子齊整，腳上一雙高幫皮靴被沙磨得發白。屍體的臉已經風乾得看不清了，隻剩副深陷的輪廓，像還望著前方的什麼。
謝明兮隻看了一眼，就往後縮了縮。黎簇皺著眉：“這什麼人？怎麼死在這兒的？”
無邪蹲在屍體旁，用刀尖挑開對方前襟一個小口，翻了翻，又擡頭看那輛舊車。他的表情很淡，可謝明兮看見他下巴的線繃緊了。半晌，無邪站起來，說：“我們這才是到了真正的古潼京。”
謝明兮後背一涼。風仍沒有來，白沙一片死寂。那具屍體坐在車邊，像個沉默的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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