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爛事車子駛過幾道舊街，最後停在一片灰瓦白牆外。黎簇先跳下來，左右張望，低聲問：“就這兒？”
謝明兮沒應。她看見一條黑背黃腿的狗從側門踱出來，不叫，隻偏了偏頭，像在打量他們有沒有資格進門。張日山沒下車，隻把車窗降下半寸，說：“跟它走。”
那條叫小滿哥的狗極通人性，不跑不鬧，領著他們繞過前廳，穿過一段窄窄的抄手遊廊，最後停在一扇半掩的舊木門前。
門裡飄出很淡的茶香，混著陳年木頭和紙頁的氣味。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藤椅裡，精神極好，正拿軟布慢慢擦一套白瓷茶具。她見他們進來，笑得很慈和：“來了？坐，先喝口水。”
黎簇有些局促，叫了聲“無奶奶”。謝明兮也跟著點頭，臉上是那種極乖的笑，像每個被老師領進辦公室的好學生。
可一坐下，她的眼睛就沒歇過。這屋太靜了，靜得每句話都像從茶湯裡濾過一遍再遞出來。無奶奶問他們路上累不累，問蘇萬郝哥怎麼沒來，問黎簇最近還怕不怕黑。
她笑得多，話卻總在邊角上輕輕繞，像在摸他們這些日子到底遇見了什麼。
謝明兮隻聽著，偶爾應一句“還行”“謝謝奶奶”。她手無意識地摸向頸間那條細細的鏈子，指尖在墜子上慢慢摩挲。
她心裡冷得很。這家人，從老的到小的，真是一個路數。嘴上給你遞茶，眼睛早把你從頭到腳量了個遍。
無邪是笑著給你挖坑，這無奶奶是端著茶套你話。小滿哥倒是唯一實誠的，至少它沒裝。她忽然想，這吳山居，說到底就是個大狗窩。
外頭看著舊舊的、溫溫的，其實裡頭一隻比一隻精，一隻比一隻難纏。她沒把這話說出來，隻把茶碗捧起來，極淺地沾了沾唇，像給這滿屋子聰明人留了點麵子。
無奶奶講得慢，像在說一段被茶水溫過的舊事。她講鐵三角，講無邪、張起靈、王胖子。
帶他們去九門祠堂，講九門的人如何被風沙吞掉大半，也講無邪這些年如何從一個白凈少年變成如今這副樣子。
無奶奶的聲音溫溫的，聽不出多少波瀾，像這些事早被歲月壓成了一張薄薄的紙，今天隻是展開給兩個小輩瞧一眼。
黎簇聽得入神，連水都忘了喝。謝明兮也聽著，可她沒往心裡去。她的眼睛跟著茶煙慢慢轉，像在聽，又像在把這些話一塊塊拆開，看哪句能當真，哪句是鉤子。
她沒問“後來呢”，也沒應和“真厲害”。她隻把玩著頸間那條細鏈，指尖在墜子上輕輕磨。
屋外有風，吹得門簾輕輕一晃。謝明兮忽然覺得，這地方和沙漠裡沒什麼兩樣。風裡都藏著話，話裡都藏著路。無奶奶講這些，不是為了懷舊，是要讓他們知道前路多險，再險也得去。
這叫“先照見墳，再給人遞燈”。她照見了，可她不打算現在就起身。她得先伏下來，她動不了這麼大的局，但總能等到一個邊角鬆動的時刻。哪怕隻是一道很小的口子，她也要帶黎簇鑽過去。
不能總當被誰捏著後頸的人。她不能像上輩子一樣，隻會做題和逃跑。她想，既然非入局不可，那她也要做那個能反手的人。
無奶奶又坐了一會兒，便推說腿乏，讓張日山帶他們去後院。
黎簇還蒙著，像被那些舊故事灌得半醉，走路都輕飄飄的。謝明兮跟在最後，不近不遠，像條收著尾的線。
她看著黎簇的後腦勺，又看前麵張日山筆挺的背，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好好笑。無奶奶，張日山戲台上走位一樣挨著出現，而她和黎簇，是剛被帶進後台的看客，連台詞都還沒拿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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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日山把他們引進一間密室，關上門的瞬間，空氣都沉了。他站在桌邊，不緊不慢地擰亮那盞銅燈。
光線從下往上打，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說，黎簇，九門如今隻剩個殼子，汪家人還在暗處。無邪要你找的，是第十家人。你要去，就得先學會怎麼在那些人麵前活。
黎簇聽得認真，像被逼著長大的小狼，明知道前麵是坑，還是把爪子往前探。
謝明兮沒說話。她隻把玩著頸上那根鏈子，墜子被指尖翻來覆去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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